忔(中篇小说)

老潘

<p class="ql-block">九节河(二)</p> <p class="ql-block">  太阳落坡,鸦雀归窝。秀菱妹仔已经找陆二孃打探过几道,到大堰塘堤坝上打望过多回,娘娘说蒸了夹沙肉,喊莽莽过去吃。汪大娘各人没生过儿娃子,眼见莽莽五官端正,骨骼匀称,敦敦笃笃,属于老实厚道莽人有莽福那类人,很有好喜欢,把他当各人的儿子看待。有时秀菱妹仔自作主张,当然有时也是娘娘授意,扣过来一碗“冒儿头”,端过来一钵扯麦粑,碗底还窖起两片肥大块。汪大娘喊覃木匠给莽莽做了把胡琴,手把手教他拉“扭连扭”。用布筋筋打了双草鞋,吩咐他担力的时侯穿起,免得脚板吃亏。莽莽口头应答,哪里舍得,尽是把草鞋挂在扁担上。回到沙洲坝,在李家桥头放下挑子取下鞋子,到九节河边把脚板洗干净,穿起草鞋回去,穿给大人看。汪大娘慈祥地看着莽莽,口里还说笑:莽娃鞋子崭崭新,路途驾起簸箕云。莽莽的头发深了,她就揫根热帕,水流水滴搭在他脑顶。莽莽赶忙眼睛眯起,脑壳勾起,双手胸前抄起。她从墙龛里取出剃刀,手颈颈一抖,刀儿张开,扯紧牛皮条“哧哧”磨快,“嚓嚓”几下把他圆溜溜的脑壳刮得光光生生。憨实的莽莽哟,好惹人心疼,饱满的额楼,细长的眼睛,浑圆的下巴,净像佛耳岩上双手合十做功课的小沙弥。小沙弥的光脑壳在村公所坳口上一冲,光胴胴拗起空挑子,光脚片子走下九级石梯子,分得出眼睛鼻子了。秀菱妹仔好想跑过去,帮他接过挑子,递上一根汗帕子,再递上一片荷叶当扇子。没有。她跑回灶房,添一把麦草,掏空灶膛,拿起吹火筒,吹一一,吹一一,“轰”地一声吹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创作冲动使重庆知妹乔秀清重新振作起来,她要另辟蹊径丰富自己的人生。中篇小说《九节河》,笔头顺风顺水,她为秀菱妹仔和莽莽质朴纯真的爱情所感动,她试图梳理陆、汪两个家庭的爱恨纠葛。然而作家就那么好当?坡上的龙门阵如同大堰塘腾起的雾罩,模糊了秀清心目中那个成长的英雄。修建双珠公路民工建勤捶石子的工地上,周么娘给她描绘了一个“氓之蚩蚩”的负面形象:有天天擦黑,莽莽被几个一起担力的兄弟伙赌漂灌麻了包谷酒,脚敲脚走回沙洲坝。李家桥边,巧遇从县立中学放假回家的秀菱妹仔。那晚夕,我屋周老么在大田打火把黄蟮,亲耳听到秀菱妹仔在河边哭,边哭边吷“二流子”。后来秀菱妹仔渐渐露怀,就不敢再回学校并且再也没回过学校了。坡上说啥子的都有,说汪金玻丝遭了现世报。汪大娘好心未得好报,原本灯芯半条命,气郁胸口,竟然拿了过去。此时汪金玻丝已经伏法,革命小英雄陆山林当上了村上的民兵队长,秀菱妹仔的叔爷也就是汪二娃的老汉汪二爷主持安葬了汪大娘,而后将二人的婚事提上议事日程。</p><p class="ql-block"> 凭秀清那点阅历,遇到这种素材,笔头自然涩滞起来。她心知人事纷纭,坡上的闲言碎语不足为信,然而既然她听到了这些,联想到吃刨猪汤那一幕,心头便烦乱无章,再把爱情描写得那么纯真便难上加难了。可知优秀民歌浅显与深奥的辩证统一?薅秧歌里那句大白话“只须找到汪秀菱”,秀清品出了讽喻听出了弦外之音。记得有回她在队长娘子面前夸赞主任两口感情深,队长娘子却接摆脑壳,口说表面现象,表面现象。她悄悄跟秀清说,哪里说哪里丢,土改分田土房屋,陆主任还多分了个人。办酒席的时候,虽说陆二孃在大院子门口巴了汪二爷代写的推辞:“小儿完婚,无力延宾。诸位乡邻,恕𣎴受情。”九大碗还是办得闹热,不多不少二十桌,县、区、乡都来了贵宾。院坝桌席摆迄朝门口,艳阳高照,叫做对天无愧。新郎官陆山林先向大铜地区剿匪指挥部的薛副连长敬酒三杯,再依次敬酒,莽人耿直,搞得酩酊大醉。酒后闹房,众宾客三天不分大小,就有人胡言乱语,说要看新郎官如何处置“土改成果”,享受“胜利果实”。猜陆山林大起舌头说些啥子?“有啥、啥说头?要她仰起,就不得、不得趴起!”秀菱听到这话,盖头下揉了一歇眼睛。联想自家遭际,不过百日,父母双亡,自己不再是母亲的掌上明珠,身不由己,带孕嫁人,尽管说是各人喜欢的人,行的却是这般途径,想着想着,不禁悲从中来。红盖头揭开,秀菱的表情大变,一副笑眯眯美人面相,变成哭笑不得造孽兮兮的样范儿。队长娘子说,多分一个人,未必就是好事。我家木匠当年跟他一路参加剿匪,党龄也挨边二十年了,陆主任还挂起白板,还不是因为秀菱成分高,她爹是土匪头子民愤极大。其实陆主任是个好人,私心少,能力强,就是顺毛毛倒抺不得。合作社,公社化,社员干部觉悟不同,别个村支书圆通世故,陆主任就显得有些过份了。你日聳人,四类份子自然不敢开腔,调个人就不得服气,吵凶了,就开始戳筋巴骨,啥子地主子女,匪首千金,再就是仰起趴起,回回都伤到别个秀菱。</p><p class="ql-block"> 回回都伤到别个秀菱,最后一回,致命的一回,多多少少和秀清脱不了干系。秀清主观愿望是好的,她有心助推大队工作,完善心目中的高大全形象,帮助主任跳出窘境,取得更大成绩。岂料如俗话所说:帮忙帮忙,越帮越忙。</p><p class="ql-block"> 庄稼把式生意客,打铁师傅读书郎。胡长娃啥阵式没见过?他仗恃老挑是区革委委员、文教领导小组组长,有权有势,在公社割尾巴斗争大队现场会上不低头,不认罪,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儿。打击地下黑工厂割资本主义尾巴,自上而下的运动一直说成自下而上。社员们都来了,不来看不到闹热,不来要遭扣工分。社员们来是来了,却不得是群情激奋,口号声稀稀落落,认承上台揭发的舒家又翻了悔,又有人在角落里捏起鼻子叫喊“灌大粪”,引来轰笑声。见主持社员大会的陆主任面露尴尬,束手无策,重庆知妹乔秀清挺身而出,她运用掌握的文学利器,匕首投枪,从陆葛生、许友德捉住吸血蚂蟥起头,说到蚂蟥顽固不化踩不死砸不烂,直至最后用棍棍将它捅翻转过来,以此作了一个形象逼真的比喻:“同样我们也只有通过毫不留情的深揭狠批,把他那些花花肠子翻转过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铿锵话音落地,会场鸦雀无声。忽听这边胡道利“哇”地一声哭起来。看来斗争终于收到成效,秀清哪里晓得,胡道利一向内痔外痔严重,经常便血,他包括在场的多数人,却以为斗争会上要拿棍棍捅他的尾门。秀清这一番形象言辞搅翻了乡村阶级的、宗族的世代恩怨,有人说话了,怒气冲冲:“要得要得,地富反坏,门门不缺。统统拉上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要得要得,拉上去看捅哪里,仰起吗还是趴起!”靠在村公所门边看热闹的秀菱听到这话,转身跑下八级石梯,恍恍惚惚上了李家桥,夜色中仿佛听到有人叫秀菱,好像是娘娘的声音。秀菱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循着喊声走过去。第二天早起,“花花”在李家桥头“呜呜”哭泣。彻夜搜寻秀菱的几路人马中的一路,从九节河下游响水岩抬回了她的尸首。</p> <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