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糖记

沧浪琴主

<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代人没吃过什么苦,所以特别爱吃糖。</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案头永远放着两只糖罐,一只里面盛着白糖,另一只里面装满红糖。小时候生病,喝中药汤怕苦,开口大哭,母亲冷不丁的一勺白糖,瞬间便闭了嘴。</p><p class="ql-block"> 白糖味甜,但那甜味单调,单调得只剩甜。像是长大以后嘲笑某人,穷得只剩钱。但也唯有那专心志致的甜,方压得住中药汤那铺天盖地的苦。要是没有苦作铺垫,白糖是不屑被人吃的,再美的滋味,过了头便觉腻。因此,白糖最为可口的吃法在我心里,大约是蘸大白馒头。有一次,祖母来学校为我送早餐,绿色的搪瓷大碗里盛着一只大白馒头,上面撒了几颗亮晶晶的白糖。馒头素淡绵实,沾几颗白糖,甜还在其次,最主要是增添了一种嚼起来“沙沙沙”的细脆口感,而且白糖量微,并不能保证每一口都能嚼到糖。没嚼到时,让人心里充满期盼,嚼到了,又让人多有一份可遇不可求的欣喜。想必人间至味,亦莫过于这静待花开了吧!</p> <p class="ql-block">  故乡广种甘蔗,盛产红糖。每年秋天,乡下的远房亲戚,总会给我们带来几块自己家里熬的红糖。厚实的草纸包裹,沉如磐石,状如板砖,将草纸轻轻撕开,露出巧克力般的糖色,浓香四溢,直捣肝肠。剜下一小块,白纸包好,带到学校,趁老师不备,在课桌下和同桌分着吃。甜蜜盈口,焦香扑鼻。在我心里,红糖不应该叫红糖,应该叫东方巧克力。</p><p class="ql-block"> 红糖汤圆,是我贪恋至今的美食。什么黑芝麻花生,七珍八宝馅,在我心里都不及最为质朴直白的红糖馅。热汤滚水,汤圆里的红糖化成浓醇的糖汁,一口咬下,糖汁满溢,所到之处尽是浓香,尽是甜蜜。让“泡在糖罐里长大”的这句话,有了最为具象的表达。</p><p class="ql-block"> 红糖与白糖,虽然都是糖,却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糖果。彼时,家乡有一种自制的水果硬糖,最为简易的糖纸,裹着做工最为粗糙的糖,因为其糖色如狗屎,被家乡人戏称为狗屎糖。狗屎糖有着红糖一样的焦香,而且糖纸包装,颗颗分明,常常被学校用作各类活动的必备奖品,这让狗屎糖在我心中一直有着崇高的地位。有一次幼儿园的老师问我们,世上有什么东西外表也美,心灵也美。我想都没想立即发言:“当然是狗屎糖啊,买起来便宜,吃起来香甜”。</p> <p class="ql-block">  渐渐地,糖果店柜台上的大玻璃罐子里开始有了五颜六色的奶糖,我们称为高级糖。我家隔壁邻居叔叔,常常因公去外地出差,他家的小男孩便常常带给我几颗,说是他爸出差带回来的高级糖。有一次上学路上,那小男孩神神秘秘地掏出几颗洁白的小方糖给我,说这是他爸带回来的外国糖。我欣喜若狂,剥开就吃,那真是我第一次吃到那样的美味。细腻,丝滑,入口即化,奶香扑鼻......二十年后,那小男孩成了我的先生。吃人的嘴软。也由此可见,真爱一个人,只会想把全天下的甜都给她,又怎么会舍得让她吃苦呢?</p><p class="ql-block"> 记忆最深的是,父亲某次从成都带给我和哥哥几块红色锡箔纸包装的方块糖,薄而方正,手掌般大小,剥开糖纸,试着轻轻一咬,没见动静,再狠咬一口,原本松动的门牙“扑哧”一声便掉了。回头再见哥哥的糖块,上面空留着几个牙齿印,糖却纹丝不动。父亲说,这糖叫巧克力,是舶来品,我们这种小县城,根本没得卖。虽说糖硬如石,奈何我吃心似铁。最后,我细细地把糖块掰成小份,放到嘴里一通胡吃乱嚼,这直接促使我童年换牙的历程格外顺畅。没过多久,小城里便有了金帝、德芙、瑞士莲......二十岁那年,我背着铺盖卷独自去山区守变电站,某天在乡镇市集竟然重遇童年时的板砖巧克力,老糖如旧人,这让少年时的我,在举目无亲的深山中,突然有了想哭的冲动。</p> <p class="ql-block">  某年春节,不记得是哪家亲戚从外省带给我们一袋包装精美的太妃糖。母亲把糖平分给我和哥哥,然后带我们去姑母家拜年。我和哥哥装着满满一衣兜糖,边走边吃,但终又舍不得。小心翼翼地剥一颗放里嘴里,牙齿都不忍碰一下,由着那糖在嘴里慢慢融化,糖丝缠绵,齿颊留香。走至姑妈家里,只见小表弟正在他家院子里骑三轮童车,小小的车子,自由来去,像是一条自由自在游来游去的小鱼。我立即上前去告诉小表弟,我也想骑车。小表弟先是盯着我鼓起的腮帮看,再低头瞟见我衣兜里的糖,马上起身把三轮车交给我,但前提是,我每在院子里骑一圈,便要给他一颗糖。好,成交!那天我口含太妃糖,在姑妈家的院子里快乐地骑着三轮车,腊月的寒风,像是我腋下生出的两条翅膀,就那样快乐地将我宠上了青天。直至我用尽了衣兜里最后一颗太妃糖,小表弟无情地收回了他的三轮车。这下糖也没得吃,车也没得骑了。中午一家人吃团年饭,姑妈问我为什么不开心?我“哇”地一声就哭了。最后是哥哥掏出他兜里仅剩的一颗糖才成功堵住了我的嘴。看来亲兄弟不一定明算账,但一表肯定三千里。</p><p class="ql-block"> 后来,这事儿常常被家人们用来取笑我。他们笑我用货真价实的糖去换转瞬即逝的骑车的感觉,真是太傻了。可是,他们谁会知道,那骑车的感觉虽然转瞬即逝,但留给我的快乐又不何尝不是实在而永恒的呢?</p> <p class="ql-block">  莲表姐出嫁那天,是农历腊月二十四,南方的小年。彼时莲表姐的母亲,我的姨妈刚过世不久,表姐夫又来自农村,两人家境皆不宽裕。只记得当晚,莲表姐穿着大红的高领毛衣,大把大把地抓出各色花花绿绿的喜糖堆在她家的餐桌上。昏黄的灯火下,亲人们挨挨挤挤地坐满屋,吃着满桌子的喜糖送表姐出嫁。莲表姐和表姐夫客气地说:“没有什么好的招待,只能请大家吃喜糖了......”。童年时的我,仿佛第一次知道了成年人的局促与怅然。</p><p class="ql-block"> 所幸,后来莲表姐和姐夫,在故乡经营着一家冰薄月饼厂,厂子越开越大,日子亦越过越好。所谓冰薄,就是以冰糖为馅料的薄饼。莲表姐与姐夫终是以糖开始,甜蜜一生。</p><p class="ql-block"> 想这人,大抵生来就是吃苦的吧,所以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可是糖,却可以留给我一口相伴一生的烂牙。母亲说:“出来混始终是要还的。谁叫你小时候不听大人话,偏要爱吃糖。”我捂着腮帮,咧着嘴说:“就算烂牙,我也希望我一辈子都吃不了苦”。</p><p class="ql-block"> 前些天体检,医生说不能再吃糖了哦。我突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欢喜。毕竟在可以吃糖的年纪,我可是一天都没耽误呀。所以,人生得意须尽欢,今朝有酒今朝醉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