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岁月

深山牧者

今年杏成了，或许成在三月那场雪。原以为小杏刚从杏花里钻出来，就进入雪花的怀抱，一切都完了，谁知，麦黄杏黄，繁杏压弯枝头，杏多成灾。任你怎样起早贪黑，杏子拾不完，人的精力、能力、体力、时间都有限。一堵墙，终迎接不了四面风，八方箭。

​杏树，救过人命。苦难岁月，杏胡油，杏胡渣，杏胡面，杏胡米饭，吃一顿，饱一天。杏仁，不光有食用价值，还有医用价值，进入人体，百病不生。变卖后商店里给开出的杏胡粮，一张收购票据第三联，拿到粮站，可以换成粮票，也可以一斤掏上一角三分五，变成小麦。

​改革开放，生意人从贩杏干杏胡开始，至于杏仁露露，才是啥年月的事。那时，市场还是半开放状态，农副产品分为三类，其中，粮油皮毛属于一、二类，不允许个体经营，杏干杏胡花椒黄花菜，属于第三类，向个人开放。贩运者，手捏一把汗，心有余悸:“投机倒把”。

​路遥在富县招待所把自己关在小屋子里写《平凡的世界》的时候，我几度从他的窗前路过，走平凡的世界，去陕北贩杏干。二十出头，风华正茂，出山牛犊。活脱脱一个独闯大上海的王满银，不知天多高，地多厚，胡飞乱碰的绿头苍蝇。运气倒好，一个假期，三年工资。好在坚持原则，先找下家，拿到订金，再找上家，差率就是利润，稳扎稳打。安塞县农副公司周经理家，延安窑洞，坐上嘉宾。生意谈成了，一纸协议，一字千金，诚信为本。谁知一场十天不歇的大雨，“会天大雨，道不道，度已失期”，失期，一切泡汤，订金也打了水票。

假期，正是七月，季风气候，雨热同期。那时去延安，有两条路可走，南路板桥太白富县直罗，北路庆阳华池白豹吴起（那时叫吴旗），南路交通正常，费用高。北路不正常，常常因雨几天不发班车。为省钱，有一回冒险走北路，困在半路，花一块钱坐个石油货车，上车不到几公里，在一个沟岔的十字路口，让个蓄大胡子叫监理员，相当于现在交警的撵了下来，司机挤眉弄眼，示意在前面等，结果上当受骗。好不容易到吴旗，夜宿宾馆，两层单面楼，简易楼梯露天，在楼头。二楼楼梯口住非两口的两口，年轻女服务员知情，伙同南来北往的好事者，小青年，欺负得人家一夜都睡不成。那时，宾馆的拉线开关，灯绳在外面，便于服务员关灯。屋漏连阴雨，那房间牛头锁是坏的，而且是空的，偌大的一个窟窿，里面刚刚用纸塞上，外面立即被人拿掉。因为与我隔壁，所以看得真切，且虽非主谋与主犯，却是同伙。并无恶意，只觉得好玩，有闹洞房的滋味，至于卑鄙与下流，想都没想过。人家不反感，不发火吗？那时气候，底气不足。当时我就偷偷笑话这两个人笨，卸了简易灯泡，万事大吉，让外面人随便拉开关去。这叫啥事？一段青葱岁月的小小插曲，生命长河中一片并不经意的小小涟漪。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贩运之后，广栽杏树，寄无限希望于未来，一个念想：杏树，乃摇钱树。

​“收拾采挖”，教育界一个曾经响亮的口号，以勤工俭学为理由，变相向学生讨要的一种手段，暑假里必须完成的一门课程。开学头一天，三十斤杏胡，比暑假作业重要，从小学到中学，从无间断，历时九年，三个孩子，有先有后，加起来十几年，苦了孩儿们，入深山，捏杏胡，冷水冷蒸馍。也苦了大人，苦了兄弟姐妹中在大的，三十斤重量，十岁之前的小孩子，望尘莫及。学校倒好，杏胡仓库，杏胡贩子，订货者，络绎不绝。一方净地，等同农贸市场。这笔收入，用作什么？不得而知。

​今年杏子成了，拾不完的杏，想让孩儿们不出庄院，打一把手，拾一把拾不完的杏，孩儿在他乡。

​曾经，几树酸杏，几袋杏干杏胡，惹叨的狗叫不停。收土产的，一拨儿，又一拨儿，驿马方向来的，最可憎，假秤，假钱，假肥料。百元大钞，拿到学校交学费，让银行白收了，娃气得哭鼻子。化肥上到地里，不长庄稼，一季汗水，付诸东流。乡下人的苦，只有自己知。

​一九八八年，杏产品卧跤，一蹶不振。前年，杏胡涨到三块五，却见货源不足，算红杏出头，今年啥情况，未知。

​欲将拾不完的杏送人，送不出去，皆答：“我的都拾不完”。于其倒欠人情，权当四十年前没栽，或者栽了些杨柳树。换个思路，所有可惜的，都不可惜。

​四十年前上县城，投靠亲戚，投靠同学，投靠朋友，为蹭吃蹭住，一个原因，太穷。如今，也不富裕，吃饭住宿不存在问题，却几年都去不了县城，难得有良机，亲戚同学朋友肯定难忘，带点家产，逐家点一回火，来去匆匆。人到了，心到了，情未必能到。时间有限，话语不多，喝一杯水，草草走人。

​钱有数，情无价。此生所欠人情多少？不计其数。能还多少，还多少，还多少，算多少。不求等价，只求心理上有所平衡。

​山野院落，曾经贵重的杏树，你生命里的高光，已经失去，无尚荣光，早已经褪色。摇钱树，未老先衰，时代不同了。远去的岁月，远去的青春，远去的世事。此刻我想说，当理想成为现实的时候，理想不一定就美好，比如这杏树，这杏子。剩余，不一定是好事。以此类推，从有到无，从少到多，过剩了，就是压力。钱呢？虽然没有体验过，换位思考，有钱人钱多到一定程度，或许和我这烂杏一样，也一文不值。所以，凡事有度，力所能及，适可而止。甚至，有些事，有些物，有，倒不如无，无是清静，是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