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纺的馒头

任保国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任保国</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光初透,巷口已蜿蜒出一条长龙。晨雾还未散尽,笼屉的白汽先涌了出来,一团一团地,把初醒的街巷熏得温热。那戴白帽的身影在雾气里浮动,两只手在笼箅间翻飞,快得像鸟啄食,慢下来时,便看见他额上的汗珠滚落,在晨曦里亮晶晶地一闪。</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排队的一位老人不说话,只把布袋往前一送:“你摸摸。”掌心触到那暄腾的馒头,热乎乎地沉。他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动着,嘴却不停:“四十五年了。当年纺织厂三班倒,女工们下夜班,就等着这一口——你掰开看看。”</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依言撕开,面纹细密如年轮,热气裹着甜香钻出来。老人的眼神忽然远了:“那时车间里梭子飞,纱线绕,人就跟机器连着轴转。食堂的师傅半夜三点就起面,老酵头发得旺,揉面要揉到‘三光’——手光、盆光、面光。蒸出来的馒头能当枕头睡,掰开能夹二两肉。”他说着笑起来,指节敲着袋里的馒头,咚咚地响,“这哪是馒头?这是钢——当年建厂的钢,工人阶级的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晨光渐渐亮了,排在队尾的人开始踮脚张望。笼屉揭开时白浪翻涌,馒头挨挨挤挤地卧着。有个孩子举着馒头跑过,馒头咬下去的地方凹陷着,像月亮初升时的缺口。</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纺织厂的红砖墙早爬满了藤蔓,车间里再也没有梭声如雨。可这馒头却从食堂的窗口流出来,淌遍了全城的大街小巷。每个清晨,总有穿白褂的人掀开笼盖,让那团白汽裹着四十多年的光景升起来——升过新漆的招牌,升过香樟的树梢,最后散在盐城的天空里,淡淡的,却怎么也散不尽。</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买了一个捧在手心,看热气在指缝间缠绕。忽然想,有些东西是会“走”的——它从机器的轰鸣里走出来,从国营食堂的窗口走出来,如今却走进千家万户的早餐桌上,走进异乡游子的行囊里。人们说它“筋道”,说它“爽口”,其实嚼到最后,都是岁月发酵的滋味。那滋味沉甸甸的,像老人说的:一头连着昨天的汗珠子,一头暖着今天的热灶膛。</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盐纺的馒头,留住了工业时代的印记,延续了创业者的岁月烟火。</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right;">2026年7月3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