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湖：以季节作笔，以天地为纸，书写流动画卷

行者老夏

题 记

鄱阳湖，这片镶嵌在赣北大地上的翡翠，是一幅用季节作笔、以天地为纸的流动画卷。它没有永恒的轮廓，却以“洪水一片，枯水一线”的极致变幻，在时光的褶皱里书写着生命的诗行。

　　每年春汛初至，赣江、抚河、信江、饶河、修水五条巨龙奔腾而来，裹挟着山峦的呼唤与云雨的私语，涌入鄱阳湖的怀抱。湖水如被惊醒的巨兽，轰然涨起，顷刻吞没草洲、漫过堤岸，将星罗棋布的碟形湖连缀成浩瀚汪洋。

站在吴城望湖亭远眺，但见烟波浩渺，水天相接处，渔舟如叶，在浪尖上起伏摇曳。白鹭掠过水面，翅尖轻点，便漾开一圈涟漪，仿佛天地间最灵动的墨点。此时，鄱阳湖是长江的镜子，倒映着苍穹的深邃，也收纳着江豚跃出水面时那抹顽皮的笑纹。渔民撑篙划过，木桨劈开银光粼粼的水面，荡起的波纹里，晃动着千年未改的渔歌谣曲。

　　每当秋意渐浓，长江水位退落，鄱阳湖便显露出它另一副容颜。湖水如被抽去魂魄，悄然退去，露出龟裂的湖床与蜿蜒的河道。曾经的汪洋化作广袤的草海，芦荻在风中起伏，如金色波涛层层推进；苔草铺展成翠色绸缎，一直蔓延到天际线。

枯水期的鄱阳湖是水退却后留给大地的一封长信——碟形湖如散落的银盏，盛着浅水，映着流云；搁浅的渔船斜倚在滩涂上，船身爬满青苔，仿佛沉睡的史前巨兽；候鸟的足迹在泥滩上写下神秘的符文，讲述着迁徙的传奇。最令人震撼的，是那“一线”之水——细长的河道如银链般缠绕在草洲间，水色幽深，倒映着两岸红蓼的倩影，恍若大地裂开的一道深邃眼眸，凝视着季节的轮回。

　　鄱阳湖的变幻，是自然之力的慷慨馈赠，亦是生灵的盛大剧场。丰水期，湖底沉眠的苦草苏醒，为江豚提供丰饶的食粮；枯水季，草洲裸露，螺蚌、鱼虾密布浅滩，于是，数十万只候鸟如约而至。白鹤以优雅的姿态降落，长喙精准探入12厘米深的浅水，寻觅块茎；雁群在草滩上列阵，鸣叫声如潮水般涌动。它们用翅膀投票，将鄱阳湖选为生命的驿站。而当地渔民，亦深谙此道——丰水时撒网捕鱼，枯水季则摇身变为“护鸟人”，在草洲间守护着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人与湖，鸟与鱼，在洪与枯的交替中，达成了某种古老的默契。

　　行走在鄱阳湖畔，我常驻足于落星墩。这座千年石岛，丰水期如孤舟漂于湖面，枯水时却可踏草洲直达。石阶上斑驳的碑文，记录着历代文人对它的咏叹，而它只是沉默地矗立，任浪涛冲刷，看候鸟来去。或许，鄱阳湖的魂魄便在这“变与不变”之间——湖面可涨落，河道可伸缩，但那份滋养万物的慈悲，那份接纳天地的胸襟，却始终如古石般坚定。

　　鄱阳湖从不是静止的风景，而是流动的史诗。它以“洪水一片”的磅礴，托举起江豚的微笑与渔民的欢歌；又以“枯水一线”的素简，铺展出生灵的画卷与候鸟的传奇。当自然以最极致的方式演绎“盈虚有数”，这片湖便成了天，地间最深邃的隐喻：生命之美，原来不在于恒常的完美，而在于涨落之间，万物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坐标。

　　离开鄱阳湖时，回望那被夕阳染成金红的草洲，忽然明白：鄱阳湖的写真，不在相机定格的瞬间，而在四季流转的呼吸里，在洪枯交替的脉搏中——那才是大地最本真的表情。

图 文： 行者老夏

时 间： 丙午五月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