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华】蒲剧名伶景雪变

夏夫子

蒲州梆子，源起河东，声振秦晋，数百年来名伶迭出。近世有景氏雪变，以一身兼擅四旦之艺，揽文华、二度梅之荣，登央视春晚，授徒二十余载，为蒲剧一代宗师，世称“蒲剧皇后”，宜为之传。

景氏雪变，一九六零年生于条山一隅，长于盐池之畔。其家世朴厚，父训“艺无止境”，母教崇德向善，自幼嗜戏曲，闻梆子声则忘寝食。一九七一年，年方十一，投考运城县蒲剧团，得入梨园之门。初拜裴双屯习根基，复受闫逢春指点身段，后执贽于蒲剧泰斗王秀兰门下，尽得旦角真传。其初习小旦，不囿一工，旦行诸类，花旦之俏、青衣之庄、刀马旦之飒、老旦之沉，靡不精研。晨兴踏碎霜阶，暮归灯下习功，水袖千遍不厌，担子数载不辍，童子功坚牢，为日后驰骋舞台奠其基。

十五岁初担大戏，饰《刘胡兰》主角，少年登台，一腔热血，慷慨动座，乡邻交口称奇。十七岁主演《打金枝》，升平公主娇憨有度，喜怒合度，台步唱腔，已有大家风范。及壮，戏路愈宽，凡五十余本大戏，皆能独挑大梁。古装佳作有《柜中缘》之灵动、《宇宙锋》之悲愤、《火焰驹》之缠绵、《穆柯寨》之英武，而《阴阳河》一折，尤见其绝艺。剧中担水行路，扁担在肩，闪转腾挪，水袖翻飞，虚实相生，悲苦之情自身段溢出，蒲剧独传“担子功”，经其演绎，臻于化境，观者无不动容。

其声腔独树一帜，承蒲剧慷慨之骨，兼取婉转之韵，音域宏阔，高低自如。高音激越如黄河奔浪，低音沉婉似汾水鸣泉，吐字清朗，声中含情，世人以“清、情”二字概其唱。一九九四年，排《关公与貂蝉》赴京献演，貂蝉一角，脱旧本柔弱之态，悲而不馁，三十句大悲调诉尽家国苦衷，满堂寂然，曲终掌声雷动，荣膺文化部文华表演奖。次年，摘第十二届中国戏剧梅花奖，一时名动京华。

成名之后，不自满溢，远赴中国戏曲学院修习导演之学，融舞台实践与戏曲理论，思变古法，贴近时代。二零零四年创《山村母亲》，为其毕生扛鼎现代大戏。剧中村母豆花，以青衣神韵融老旦做派，悲喜交织，含泪藏温，举手投足尽是人间烟火，不废戏曲程式，又脱程式桎梏。此剧巡演晋陕豫乡间，每演则十里村民奔赴，散场拾观众遗履半筐，足见民心所爱。后摄为戏曲电影，赴海外参评，获第十三届世界民族电影节最佳女演员，蒲剧声闻海外，此功自雪变始。二零一三年，再夺梅花奖，成蒲剧史上“二度梅”第一人，曹禺、吴祖光诸前辈皆赞其为梨园全才、蒲剧集大成者。雪变既享舞台盛誉，深忧蒲剧后继乏人，遂舍红氍毹之荣光，甘作人梯。二零零二年，受命主运城艺校教务，兼领蒲剧青年实验团。初立团时，经费匮乏，赁城郊小院栖身，以田埂为练功场，陋室为排演厅，艰苦七年未尝稍怠。首创蒲剧小梅花定向班，招稚童九十名，因材施教，以戏带徒，餐桌、车厢、病榻皆为授艺之所。其待弟子，严师慈母兼具，课艺分毫不让，起居冷暖悉为照拂，诸生敬称“校长妈妈”。

凡毕生所传剧目，《柜中缘》《关公与貂蝉》《山村母亲》等，无分私藏，悉数倾授。二十余载育桃李，门下五十六人摘全国戏曲小梅花金奖，多名弟子成三晋梨园中坚。复奔走学府，促成运城学院开设蒲剧本科专业，令梆子雅乐登高等讲堂；立雪变蒲剧艺术研究院，整理古腔旧本，录存声腔身段，留存非遗文脉。其为第四批国家级蒲州梆子代表性传承人，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全国劳动模范，历任梅花奖、国家艺术基金评委，以一己之力，打通舞台、校园、研究院传承之路。

平生恪守初心，自言心中唯有一“戏”字。下乡演出不计寒暑，入校园授艺不辞辛劳，登台则倾心塑造人物，执教则务求薪火永续。新中国成立七十周年，受颁纪念勋章；三晋誉其为文化领军人才，建名家工作室以传其艺。虽年届悬车，仍日日至排练场，指点青年身段唱腔，不曾有一日疏懒。

论曰：蒲剧起于河东，倚汾晋水土以生，赖名伶薪火以传。雪变一身，合名角、名师、非遗传人三任于一体。少时砺筋骨于寒晨，盛时展风华于京华，暮年植桃李于杏坛。唱则刚柔相济，做则特技通神，创则贴合民生，传则不私一艺。不恋舞台浮名，独系剧种兴衰，五十余载梨园路，半生登台半生育人，以梅花风骨守蒲剧一脉，洵河东梨园之柱石，后世伶人之楷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