饸络里的温馨

高加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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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岁月清苦，母亲却从不会记错我的生辰。头一天必做筋道的压饸饹，正日里炸金黄软糯的油糕。新出锅的油糕热气腾腾，我挨家挨户送给村里每一家，有人递上一些零钱，有的送上小米、豇豆，朴素的人情，藏着旧日最温暖的时光。

成家之后，爱人记着我的岁岁生辰，多年来从未间断。我是农历五月二十日出生在黄河边的大山里，我的家乡都是按照农历过生日，而且必须在生日前的一天吃压饸络，这也应该是相当于如今时兴的长寿面。前天在西安陪外孙上学的大女儿给我打电话，说要回家给我过生日。老伴为此早早便开始忙活筹划，昨天搭乘公交去往延安燕沟超市，买回新鲜排骨、水蜜桃等各样食材。采买的东西又多又沉，手推车都被压坏，一路辗转到锦华府物业借来小推车，才把东西运回家里。

今天是农历五月十九日，清晨天刚亮，她就起身炖煮排骨，煮上甜糯的玉米、甜甜的南瓜，再配上红枣。打完拳她匆匆回到家里，早饭时一碗碗地道的压饸饹为我们压好捞在碗里。饭间大儿子笑着提起，明日便是我的生辰，一家人围坐桌前，吃着饸饹，啃着嫩玉米，品着南瓜红枣，家常饭菜平淡，却满是舒心欢喜。

“饸饹”一词的来由，已经无从考证了，且“饸饹”二字是否确切，也无人定论。所以，二字的写法亦颇有争议，几多花样。后人牵强附会从字典里拼凑了这两个字用以公示大众，人们就以讹传讹，以为真传了。正可谓：“错误重复一千遍就成为真理者”是也！

我认为“饸饹”乃是据其 “河里捞出”的意思而得名，原名应该是“河捞”。试想：白皙、浑圆、细长的面条从翻滚冒花儿的开水锅里捞出的时候，操作者似乎是从滚滚的河流中捞出了成果和喜悦，顺嘴叫出：河捞！河捞!千百年来，久经演绎，便成了今天的“饸饹”也未可知，期间也隐喻了人们渴望在河中捞财、梦想发财的愿望。正确与否，猜测而已，无需考证。

饸饹（音：helao)：乃是我们陕北各地普遍流行的一种面食，其种类分为白面饸饹、荞面饸饹和玉米面饸饹。

我记得我们村以前全村只有一个饸络床，是一种木制的架子，架子的主梁上凿一个圆洞，洞的底部蒙上一块铁皮，铁皮上捅开蜂窝状的小眼儿。用的时候，在洞里填上事先和好的软面团，然后用一根带着同样口径的木槌塞进圆洞里，利用杠杆的原理在洞里挤压，浑圆、细长的面条就会从底部的蜂窝状小眼儿里直接进入了开水锅里，说白了，其实就跟汽车活塞的工作原理是一样的。只是无从考证这种颇具智慧的工具是何年何月、何朝何代由何人发明创造的！

饸饹煮熟后捞在碗里，倒上做好的汤即可食用了。

饸饹的汤，种类繁多、五花八门。有：柿子鸡蛋汤，油泼辣子汤，韭菜荷包蛋汤，豆腐汤，海带汤，羊肉汤，猪肉汤、鸡肉汤，还有肉臊子、素臊子等等等等，不胜枚举。俗话说：百人百性，百人百味。于是，各地的制作者就会根据人们的爱好和口味，烹调出各式各样的饸饹汤来。由于对口味，因而，饸饹也就成为陕北人普遍喜好的一种面食了。

后来生活越来越好了，木饸络床增加成两个，再后来家家都可以买到铁制的饸络床。我们一家人都爱吃饸络，现在的饸络床已经是买的第三代的铁床了，即省力又方便。

如今，在整个陕北延安延川，吃“饸饹”乃是家常便饭，无论城镇、乡村、饭馆、农户，到处都有各式各样的“饸饹”。

追根溯源，在过去那个艰苦的年代，在恶劣的地理环境和靠天吃饭的农耕方式下生存的陕北延安人，生活水平依然十分低下，日子过得很是贫穷。在那种条件下想要吃一顿“饸饹”，则是一件比较奢侈的事情了。只有在那些大户人家有了喜庆的大事儿，或是遇到谁家婚丧嫁娶的“事情”时，人们才会在主动前去义务帮工之后，方能换取一碗热腾腾的“饸饹”。

在平常的日子里，寻常百姓家是难得吃一次饸饹的。所以，这种压面的“机器”——“饸饹床子”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能拥有的，有些地方甚至是一个村子只有那么一架饸饹床子，遇到谁家有红白喜事的时候就借来一用。久而久之，用的年头多了，再加上操作时巨大的压力和面团的摩擦，饸饹床子的蜂窝状小眼儿就会越来越大，饸饹自然也就越来越粗了，甚至到筷子那么粗了，我们小时候吃的就是这粗饸络，但是记得那时候吃的还是十分的香。

农村人把红白喜事叫做“过事情”，那么，“过事情”就一定要吃“饸饹”的，而且，必须是长长的饸饹，越长越好。

除了“过事情”，还有就是家里人过生日的前一天晚上，也必定会吃上一碗长长的饸饹。因为，长长的饸饹寓意着长福长寿，绵延悠长。

新女婿上门的头一顿饭，也是一定要吃饸饹的，寓意着用长长的饸饹把新女婿的心牢牢地拴住，寄托了对新婚夫妇美好的祝愿！

尊贵客人上门，陕北人也会捧出香喷喷、热腾腾的饸饹招待贵客。即使是家境不好的人家，也会用油泼葱花荷包蛋做一碗清汤浇在长长的饸饹上，虔诚地端在客人的面前以表心意。

如此看来，长长的饸饹是我们陕北人饭桌上的精品，是日常生活的调味品。有了它，生活里就多了许多的情趣和花絮，多了一些对生活的念想和期盼......

基于小时候养成的饮食习惯，我对“饸饹”这种面食情有独钟，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更是吃的欢心。

这种嗜好并非独我一人！据传，七十年代时期，当年国名党高官、赫赫有名的“东北剿总”副总司令杜聿明先生被特赦后回陕北探亲，他的夫人在延安二道街商业街商铺特意买了一架木制的“饸饹床子”想带回北京。由于违反了规定，上飞机的时候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最后，还是周恩来总理特批后才带上飞机，运回北京。事实真相如何，无需考究，但足以说明我们陕北延安人对饸络的钟爱。

半生走过，今已古稀。幼时是母亲的牵挂，暮年有老伴的用心，儿孙环绕，烟火温情，便是红尘里最大的快乐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