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族火把节

张全福

在许多外地人的心目中，火把节似乎就是彝族同胞的专属民族节日。火把与歌声，烈酒与狂欢，年复一年燃烧的火把早已成为旅游宣传手册上不可或缺的内容。可很多人不知道，当每年农历六月二十五这一天的暮色缓缓降临到铁甲山下的九河坝子，同样的火把便在白族人的村村寨寨里点亮了。它们没有彝族火把那般声名远播，却藏着更为绵密温润的另一番节日氛围。

傍晚，湿润的山风顺着铁甲山省道308线的十八道弯来到山脚，从九河坝北端的甸头启程，一路向南，撩过坝子中央数万亩正在扬花抽穗的稻谷田和玉米地，将清浅的稻花香与青玉米特有的气息，一直送到了最南端的甸尾坪。在坝子中央的西山脚，有一个居住有近200户人家，村名叫赤土河的传统白族村子，那里就是我的老家。

村口的空地上，村里的男人们正合力竖起一根十多米高的整棵松木，松木腰部周围用铁丝以叠层形式扎上了直径1米多、超过3米高的干柴块，顶端的枝条上缀满了从田埂上采来的各种野花和五色彩纸，树尖上插有一个带枝叶的鲜竹杆串起来的大红色方形纸盒子，四面分别写有“五谷丰登”四个字，寓意村民粮食丰收、生活富裕，当下的日子一年更比一年好！远远望去，像一株开满五颜六色鲜花的松树，这便是全村的大火把了。

与此同时，家家户户的门前也立起了一人多高的小火把，用干透的松柴条扎成，粗壮而结实。听老人们说，从前还要在田边地角点上更小的火把，不是为了热闹，而是为了请庄稼地里的害虫来“投火自焚”——那是人与自然最古老也是最温柔的战争，不求赶尽杀绝，只求一个互不侵扰。

待最后一缕霞光被西山吞没，火把便依次点燃了。门前的小火把首先亮起来，一家接着一家，像一串被拨动的闪光珠子，在暮色里连成光的溪流。火光照在门槛上，照在窗棂上，也照在母亲微弓的脊背上——她正把一把五谷撒向火焰，口中呢喃着对一家老小的虔诚祝祷：愿老人身体安康！愿子女工作顺利！原孙子孙女学业有成……

村口的大火把则是一场全村人的盛宴。过去的这一年谁家添了新丁，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都要买来成筐的糖果糕点，在火把底下散给村民，传烟、敬酒、听一声吉利语、讨一句祝福话。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邻里之间平日里因鸡毛蒜皮之事而生出的隔阂，在火把底下的光与热里，早已化解得无影无踪。这种场景人们分享的哪里是糖果糕点？分明是自家院落里溢出来的、藏不住的喜悦。一粒糖入口，一口烈酒下肚，一声“孩子长命百岁”入耳，便觉得这一年的辛苦都有了交代之处。

然而，最让人心惊也最让人心动的，是年轻人撒松香的时候。晒干的松香被碾成极细的粉末，抓一把朝手持的小火把上猛地一撒，“轰”的一声，火焰暴涨如怒放的赤色牡丹，瞬间将人吞没在一片灼热的火苗里。被“烧”的人跳着脚躲闪，衣角上还带着未熄灭的火星，脸上却全是孩子般的兴奋与虔诚。因为他们相信，这突如其来的火焰能烧去身上所有的病痛与晦气。于是，火光中此起彼伏地响起“健康长寿！健康长寿！”的回应声，那声音裹着松香燃烧后的焦甜味道，在村巷之间来来回回，久久不散。

而最令人莞尔的，是白族人的那点“小心思”。大火把烧到最旺时，由年长者起头全村男女老少齐声高喊：“哦呼呼！对面村的谷子产秕谷！我们村的谷子饱满睡在四周田埂上！”喊完，还要自问自答般吼上三声“好！好！好！”火光映着一张张认真的脸，那诅咒里其实全是天真的狡黠，像小孩子在梦里和邻家伙伴打嘴仗。你若问他们为何要这般“损人”，他们会挠着头笑：“老祖宗就这么传下来的，不喊不吉利嘛”，可到了秋收时节，若对面村子果真欠收，他们肯定又会从内心深处为他们感到惋惜。白族人的心啊，是七月里被火把烤过的土地，外面烫着，里面却存着柔软的墒情。

夜深了，大火把燃尽了最后一截枝桠，火星子在风中散成流萤。自家门前的小火把也渐渐萎顿下去，只剩一截焦黑的木桩立在月光里，余温贴着院墙缓缓流淌。我站在院子里，看火烬明明灭灭，像大地正在咀嚼着这一整晚的热闹。忽然想起奶奶曾经说过，火把节最初是为了纪念一位投火自尽的白族王妃，她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一方水土的平安。后来的人们在火光中祈愿、分享、驱邪，甚至孩子气地诅咒邻村，或许都是为了让那个沉重的传说变得轻松一些——把牺牲变成烟火，把悲壮化作日常。

远处，隔壁村子的周围还飘动着零零星星的火光，那是别村的火把尚未熄灭。我忽然明白，白族人的火把从来不是要照亮天空的，它们只照亮脚下的那片土地，照亮门前的那一道坎，照亮对面那个既是对手又是邻居家的屋檐。这大概就是日子最朴素的道理：红火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温暖彼此的；诅咒也不是出自恶意，是怕日子太过顺遂，忘了还要用力气去拼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