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菜坛子里的旧时光

那秋

<p class="ql-block">人常说,味觉的记忆最是顽固。这些年饭桌上丰盛了,可我的舌头,总还惦着从前那些咸菜坛子里泡出来的滋味。清苦的日子反倒让人记得住,一想起那口咸香,心里就踏实,像摸着了再也回不去的旧年月。</p><p class="ql-block">小时候住平房,院子东头的小北屋墙根下,并排蹲着两口陶土缸。大的一口及成人腰际,口面阔大,旁边依着口小些的,两两相守,像一对沉默的老伙计。</p> <p class="ql-block">缸身被风雨和岁月磨得温润,里头装着的,是一年四季饭桌上最靠得住的味道。腌菜的时节,母亲把洗净的辣疙瘩、青萝卜、胡萝卜挨挨挤挤码进缸里,撒上大粒盐,灌满清水,压一块青石板。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了。我们小孩子不懂规矩,总爱趁大人不备,偷偷往里塞些青杏、洋姜、生红薯,盘算着要腌出新花样来。庄子云:“大道至简。”腌菜这桩事,原是最简朴的,却托住了一家人一整年的清淡日子。</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家里不宽裕,热炒的菜稀罕,三餐里头,咸菜就是主角。从缸里捞出一块,洗净了,或切条,或擦丝,码在粗瓷碗里,就着黄澄澄的窝头、热乎乎的稀粥,一口下去,满嘴都是谷物踏实的香和咸菜爽利的脆。要是父亲下班顺路带回几滴香油,淋在切好的咸菜丝上,再倒点醋和酱油拌一拌,那滋味,简直能把魂儿勾了去,是清苦日子里最奢侈的犒赏。唐人有诗云:“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说的虽是春韭,那份朴素中的至味,倒和我家的咸菜丝有些相似——粮食和盐,原就是人间最本真的两样东西。</p><p class="ql-block">除了常备的咸菜疙瘩,春天里还有一样好东西——腌香椿。清明前后,香椿树刚绽出紫红的嫩芽,母亲便踮着脚掐下最肥美的椿头,用粗盐用力揉搓,直到叶片柔软出汁,再一层层压进小瓷坛里。封上口,等上半月,打开来扑鼻的异香。那味道,是春天被实实在在地留住了。拌在粥里,或者就着馒头吃,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世间留春之法万千,母亲只信这一坛。</p> <p class="ql-block">那年我考上县一中。学校食堂主食是玉米窝窝头,每周只有两天能吃到白面馒头。每顿饭没有菜,早晚两顿咸汤算是唯一的汤水。学生都是从家里带咸菜,装在两个罐头瓶里,一吃就是两周。临行前,母亲把咸菜细细切了,下锅用油炒过,有时父亲还特意买点肉末放进去。那香味从厨房飘出来,能传遍半个院子。</p><p class="ql-block">炒好的咸菜晾凉,装进洗干净的罐头瓶里,塞得实实的,就是我两周的指望。每隔两周回家一次,背着空瓶子回去,再装满两瓶回来。三年下来,母亲说,光是为我一个人,家里每年就要腌掉满满一大缸咸菜。</p><p class="ql-block">宿舍是大通铺,二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里,每人一米宽。吃饭的时候,各人端出自己的咸菜瓶子,窝头就咸菜,各有各的味。谁要是带了格外香的菜,那是一准藏不住的。有一回,不知是谁起的头,大家忽然都说,小李家条件好,他爸在食品厂,他带的咸菜肯定最讲究。小李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我俩的名字就差一个姓,平日里就比别人亲近些。他是个爽快人,二话不说就拧开瓶盖,让大家挨个尝。</p><p class="ql-block">本来都说好了只尝一口,可那咸菜实在炒得香,油汪汪的,肉末满满当当,一筷子下去哪里还停得住?你夹一筷我夹一筷,眨眼工夫,满满一瓶见了底。小李举起空瓶子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哈哈笑着嚷了一句:“横扫咸菜如卷席!”二十几个少年的笑声从那间大通铺里炸开来,混着咸菜的余香,就那样刻在了我的记忆里。多少年过去了,响起来还是那么清脆。</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去上大学。食堂里有了正经的菜,咸菜渐渐从餐桌上退了出去。可每次看见罐头瓶,还是会想起那些日子。那些粗糙、简单,甚至有些寡淡的滋味,因为裹着父母笨拙又深厚的疼爱,因为拌着同窗年少无忌的欢笑,就变得格外珍贵起来。古人说“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安贫乐道固然是大境界,而我回味的,不过是寻常日子里那一点点扎扎实实的人情暖意。</p><p class="ql-block">它们就是时光留给我的念想。不用多精致,只是一口朴素的咸香,就能让我一下子回到从前。像一坛老咸菜,越陈越香,越香越叫人惦念。心里头又暖,又踏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