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昵称:春回大地</p><p class="ql-block"> 美篇编号:67089043</p> <p class="ql-block"> 记得十一岁那年的夏天,我蹲在新盖的西厢房的斜窗下,第一次看见真实的太阳。不是日复一日挂在天上的那个——那个太远,太安静,像一枚被遗忘的硬币。我是透过父亲留下的旧棱镜,将一束白光拆解成七种颜色,它们落在蒙尘的木地板上,像一群刚刚睁开眼睛的幼兽。忽然一片云飘过,西厢房暗下来,那些颜色便死了。但太阳还在,我知道它还在云后面活着,用某种我暂时看不见的方式,继续照亮别处的事物。</p><p class="ql-block"> 堂房门口走廊上传来母亲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踩在松动的碎砖块铺就的廊沿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她的影子从门口漫上来,灰蒙蒙的一团,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渗出来的。母亲从不管我当蹲在哪里发呆顽皮,但她每天只要看见我蹲在墙角旮旯,就会仰起头问我:“看见太阳了吗?”我说看见了。她便满意地点头,影子慢慢退下去,像潮水离开沙滩。</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我还不懂得,有些太阳是看不见的。</p><p class="ql-block"> 父亲年轻时的一次远行,始于一个同样明亮的早晨。他提着褪色的帆布包站在院门口,太阳正从他背后升起来,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脸却藏在阴影里。他蹲下来抱我,胡茬扎得我生疼。“爸爸要去有更多太阳的地方,”他说,“那里的太阳不睡觉。”我哭着摇头,想说这里的太阳也不睡觉,只是有时候躲在云后面。但汽笛响了,他松开手,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我的脚尖前。我踩住他的影子,以为这样就能留住他,可影子继续移动,从我脚下慢慢滑走了。</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收到父亲从远方寄来的照片。照片里他站在一片金黄的麦田前,太阳大得像要坠下来,把整个世界染成蜜的颜色。他咧嘴笑着,牙齿白得刺眼。我把照片贴在床头,每晚入睡前看一会儿,渐渐发现一个秘密——照片里的太阳是沉默的,它照亮一切,却听不见任何声音。</p><p class="ql-block"> 青春期的某个黄昏,我第一次在镜中看见自己的脸被落日染红。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西厢房窗下的棱镜实验,想起那些昙花一现的七色彩光。原来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枚棱镜,把穿过生命的白光分解成不同的色彩。有些色彩被看见,有些被藏起来,有些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突然绽放,照亮自己都未曾发现的角落。</p><p class="ql-block"> 印象里,祖母是在一个阴天走的。没有太阳,没有影子,连风都是静止的。她躺在藤椅里,像一片蜷缩的枯叶。我握住她的手,感到温度正一丝一丝抽离,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关闭一扇看不见的窗。母亲说:“别怕,她是去找自己的太阳了。”我抬头看天,云层厚得像棉被,但我忽然觉得,祖母的影子正在某处重新拉长,在一个我们看不见的世界里。</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也结婚了,有了孩子。某一天的早晨,儿子举着我当年的旧棱镜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兴奋地喊着:“彩虹!彩虹掉在地上了!”阳光穿过玻璃窗,在大理地板上投下一道小小的七色光弧。他蹲下来用小手去捧,光却从他指缝间漏走,他又追上去,乐此不疲。这时,我终于明白了,父亲当年说的“不睡觉的太阳”是什么意思——有些光一旦被看见,就永远不会熄灭,它们只是在不同的棱镜间迁徙而已。</p> <p class="ql-block"> 傍晚时分,我带孩子去天台收被子。夕阳正往楼群间下沉,把晾了一天的棉花晒得蓬松温暖。孩子钻进被子里打滚,笑声闷闷的,像从另一个季节传来。我抱住那团温暖的棉球,闻到阳光的味道——干燥的,轻微的焦香,带着童年在西厢房窗下的烟火气息。孩子的脸从被角探出来,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我们把太阳抱回家了。”</p><p class="ql-block"> 是的,我们把太阳抱回家了。它在我十一岁的棱镜里碎成七色,在父亲的照片里沉默地燃烧,在祖母消失的影子里重新生长,此刻又在儿子的笑声里获得新的形状。我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天,最后一缕晚霞正在消退,但怀里的被子还留着白昼的余温。</p><p class="ql-block"> 原来每个人都有一座自己的新房子,都有一枚等待白光的棱镜。我们终其一生寻找的太阳,或许从来不在天上,而在那些被我们看见、被我们记住、被我们传递下去的瞬间里。当无数个这样的瞬间叠加在一起,便成了心中的太阳——它不刺眼,不灼热,只是恒久地亮着,在记忆的云端后面,在所有即将到来的明天里,把自己拆解成光,又重聚成暖。</p> <p class="ql-block"> 美篇插图:网络</p><p class="ql-block"> 感谢美友的关注和欣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