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文芳

吾父金瑞，江西宜春丰城渼港卢氏之君子。仙逝于公元1989年11月23日，时年我刚满18岁。

据我堂叔金水叔叔回忆及推算，父亲应是1939年生人，具体时辰要回老家翻看族谱方知。

以下是金水叔叔的回忆：

金瑞兄长我九岁，高我六届，当我54年9月发蒙时，他小学毕业到丰中读书去了。

在我的回忆中，他爱学习，爱劳动，爱运动。每个周六下午从丰城走回家，丢下书包就要去菜园锄草，挑水，施肥。晚上在煤油灯下看书，画画。周日上午要买米，劈柴，挑谷壳燃料。下午吃过中饭，不管晴雨风雪，必须走回学校。

在我的记忆中，他能正视困难，克服困难，勇往直前。读书期间，你祖父从湖南长沙失业回乡，你祖母身体瘦弱多病，家庭生计甚是艰难，为了供你父亲读书，把唯一一顶棚床卖了，勉強读完初中就失学了。搬床时，你祖母哭了，你父亲低着头蹲在大门口。去南昌前，他还打过短工，扫马路，挑土方，运砖瓦等。

在我的记忆中，他是57年去省建筑公司学徒。58年国家迎来大跃进，各行各业需要人才，初中毕业也算知识分子，于是他进了商业系统，在市蔬菜办，一种三养办，副食品公司调拨科工作，时值国家三年困难时期，当时很荣光。后来被抽调到永修平板玻璃厂做后勤工作。

在我的记忆中，在南昌工作期间，他爱好写作坚持写作，担任南昌晚报通讯员，经常投稿，经常登载些豆腐干小文章。他坚持运动，夏秋两季，隔个把月会从南昌骑自行车回小港，又骑车回南昌。结婚前，他坚持个人料理家务，洗衣洗被，烧菜作饭。他艰苦朴素，工资不高，坚持每月寄十元錢回家，供养母亲和弟弟读农中和卫挍。

父母的结合是一场缘分，母亲高小毕业，端庄稳重，勤劳俭朴，自小深得养父喜爱。成年后在堂姐爱荣的牵线下和父亲成婚。随父进南昌，在南昌开枝散叶，先后生下哥哥文涛、文标（几个月后夭折）、我和弟弟文刚。

1971年3月我出生，刚满月不久，母亲就在居委会干部的介绍下进入南昌市井冈山照相馆工作。为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工作，父母只得忍痛将襁褓中的我送到乡下请奶妈抚养，一开始是送到北港州村。后来我祖母、外婆和四外婆去看我，发现我带的不好，三个老奶奶把我抢回了路东我外婆家。刚好路东的奶妈华荣娘夭折了一个男孩，有奶水，人壮实且非常爱干净。三个老奶奶好话说尽，才让我奶妈十分不情愿的接下我这个瘦得象只小猫的婴儿。

我和这个奶妈很投缘，我也被养的白白胖胖，在奶妈和外婆的抚育下，我在路东村快乐成长。一年多后，母亲生了弟弟文刚，既要上班，又要抚育弟弟，母亲根本忙不过来，哥哥文涛也在外婆家长大。大概是我三岁那年，哥哥带我去池塘边玩水，两个人掉到水里，好在水不深，吓得我外婆赶紧把文涛哥送回了南昌，我则继续留在老家，刚好涛哥那时候正要回南昌读小学。

下面这张照片应该是我三岁时的三兄妹合影。

我一直在乡间长大，喜欢乡间的一切，不喜欢南昌城里的拘束生活。也许是父母基因的遗传，我热爱大自然，喜欢静侍花开果熟，欣赏旭日东升，漫观夕阳西落。也喜欢乡村俚语，邻里打趣。同时骨子里又极善良，同情弱者。虽身为女子，激动的时候也会有除暴安良的壮举。但更多的时候我更善于用温和的方式打动人心化解争端，逢凶化吉。

乡间的童年生活虽苦犹甘，別人想不通我这个城里姑娘为什么要在乡下吃苦。我却躺在故乡赣江河堤的草丛中读完了《四大名著》、《钢铁是怎么炼成的》、《三剑客》、《牛虻》、《秋海棠》、神话、童话和聊斋那是我的最爱，那个时候爱书如命，只要能借到书，再晦涩难懂，我也会在青草的芳香中把书啃完。所谓的现实和浪漫都是从书中熏陶而来。

七岁那年，父母强行接我回城读书，我的任性率真却让我偷跑回了故乡。七岁的孩子从60公里外的南昌身无分文坐列车回到小港，当时的经历有点惊险。母亲吓哭了，打电话到小港粮站告诉我婶婶。粮站就在路东村口，婶婶到路东村一问，却发现我已经回来了。父母怕我被人贩子拐走，再也不敢提让我回城。

在乡下的这些年父亲经常在出差路过老家的时候，来路东看我，有一次给我一张十元的人民币，我竟转过身去，用一个背对着父亲。想想那时候父亲一定很伤心，这一幕至今都令我自己泪目。有时候父亲出差回来还会拎些时令水果到外婆家，记得有一次父亲扛了一整枝香蕉到外婆家，香蕉挂在外婆厨房的钩子上，一串串黄的绿的，任其自然成熟，吃了好长一段时间，那个时候的香蕉真好吃。而我因为不在父母身边长大，小时候不懂事，不理会父亲的爱甚至畏惧父亲，时常躲着不见父亲，生怕他把我带回南昌。

下面这张合影是我们一家五口唯一的一张合影，偷跑回乡前在母亲照相馆拍的。

我是在路东小学启蒙读书的，语文老师正是我的大舅舅甘禾根，大舅舅很聪明好学，他教我们汉语拼音真标准，他还教我们音乐，会自制竹笛等乐器。1984年9月我考入小港镇中学，初中三年受身边同学的影响，他们欲跳出农门，摆脱修理地球的命运，个个发奋图强，晨诵午背，挑灯夜战。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读书也非常刻苦，我的理想是好好考一所高中，将来读大学做一名法官。因为那个时候看了田华主演的电影《法庭内外》，我就萌生了要当法官的想法。

1987年6月，我到户耤所在地南昌参加中考，考场在南昌二中，那是一所知名的省重点高中。准备充分的我在南昌二中考场沉着答题，每门功课发挥都不错，尤其是物理考试，我感觉非常容易，答完题后，我又检查了一遍，看看考试时间还很多，又特意估算了一下物理的得分，93分。考完试，回到家中，我开心地告诉家人，我物理能得93分，家中没一个人相信我。结果中考成绩出来，我总分考了521分，物理果真是93分。

而在中考之前，父母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给我填了志愿，学校是南昌市十八中，当年更名为南昌市包装职业中学，专业竟然是电工。当时十八中的专业有美工、服装设计、会计、电工等，我一直不明白父母为什么要我从事电工工作，我一个弱如杨柳的细高女孩子竟然去学电工，和男生练习爬电线杆，我内心的懊恼加上叛逆，我根本不理父母，尤其是对父亲冷冰冰的，从没好脸色。父亲给我买了全套学习电子的工具，有小元器件，有焊烙铁，铅丝，电工老师布置的作业，自己组装一台收音机，我也完成了任务，组装的收音机居然能收听到节目。

我内心知道父亲为我没上二中而内疚，他曾去二中争取过，但我没填二中的志愿，争取无效。

对于我而言，我回到了南昌，尽管我不喜欢南昌这狭窄的家，但我也要为自己的前途作打算。我一边认真读书，一边也在寻找机会，南昌市包装职业高中的国营单位指标我必须拿到，所以成续一直名列前矛。

父母为我们三兄妹提供了最好的学习条件，家里除了房子小，其他什么都不缺，我们家在那个年代有彩色电视机，我哥和我弟骑上海产永久牌.自行车上学，我骑上海产凤凰牌自行车上学。家里的课外书、杂志、录音带应有尽有，母亲勤俭持家，做的饭菜营养可口，我们三兄妹走出去，形象好，气质佳。哥哥喜欢摄影和唱歌，弟弟喜欢动漫和画画，我则喜欢音乐和写作。父亲喜好广泛且有文艺细胞，印象中的夏天，南昌这座火炉之城，引得很多市民去八一广场纳凉，而父亲也会去加入其中，和大家一起跳交谊舞，愉悦身心。母亲沉稳宁静对服装色彩和款式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母亲的美是那种简洁脱俗的高贵的美，她夏天的时候喜欢到裁缝铺挑印花的确凉做两套衣服换着穿，秋季换季时，夏装也穿旧了，她就直接处理掉。又做两套面料比较好的春秋季节皆可穿的宽松外套，春秋季节单穿，冬天则将棉袄穿在里面，所以母亲的衣柜很简洁，只有毛衣毛背心棉袄！

在父母的言传身教，及书藉音乐的薰陶下，我们三兄妹走出去，一看就是具有良好的家庭教育的孩子。

1989年下半年，我和弟弟读高三上学期，哥哥也在复读高三准备考一所好大学，父亲工作依然很忙碌，他经常出差，在家的日子很少，和母亲的交流也很少。既要忙工作，三个孩子又都到了考大学的关键时刻。也许是工作和家庭的双重负担，将父亲压垮了。听母亲讲父亲离世前回了一趟老家，他也许有预感，还在内心惦念老家的人。父亲在1989年11月23日，那个最冷的寒冻，在永修厂里的宿舍䆳然离世。

下面这张照片是理完父亲的丧事，孤儿寡母四人合影。

父亲走了之后，母亲守身如玉，如常了理我们三兄妹的生活。她偶尔聊天会回忋父亲跟她日常的絮叨，父亲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因公出差采购制作玻璃的原材料，走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除了西藏和台湾。他不至一次和母亲讲，他这一辈子值了也了无遗憾。母亲在1999年曾给我写了一封家书，里面记述了父亲在16岁的时候，祖父卢春波在南昌病故，是父亲一人用板车将祖父拖回老家小港安葬。我读初中，八十多岁高龄的祖母在老家终老，父亲也是主事处理我祖母的后事。

1939至1989刚好半个世纪，父亲的前半生真是太累了，他为父母送了终，也尽了长兄的责任，三个孩子都养大了，老大老二都满了十八岁，最小的也十七岁。父亲真的是完成了为人子、为人兄、为人父的责任。

父亲短暂的一生，深刻诠释了“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今年5月，我去了一趟扬州。那也是父亲去过的地方，烟雨五月下扬州，五月的扬州静静的美，带给人内心一种淡定的宁静，当我看到〝南柯一梦”的古槐树依然枝繁叶茂。当我游廋西湖，看到春波桥时，我想到了祖父（春波正是祖父的名讳）。祖父卢春波是一位美男子，有学识有修养，日军侵华前在长沙做账房先生。祖父祖母生了两儿一女，女儿小时候夭折了。父亲继承了祖父的良好基因，是一个有情怀有担当的伟男子。母亲曾说我长得像父亲，女儿像父亲有福气。

以前我心中无数次念叨要写一篇《父亲》，可一直无从入手，这次从扬州旅游回来，我沉默了也收神了。岁月苍茫，人间就是一场轮回，扬州风骨依旧静美，扬州就象我的老家。我理清思绪，用最朴实的文字真实还原了父亲的前半生。只是我内心依旧遗憾，子欲养而亲不待，树欲静而风不止。想念父亲时我就会抬头望天，似乎父亲高大的身影隐约在蓝天白云之间。

父亲走了37年，这37年我一直在苦苦追寻父亲走过的路。我1993年5月从南昌出发，先后在福建、广东多地辗转逐梦，每一步都合着时代的节拍，终定居深圳。我一直认为，冥冥之中的父亲一直在天上保佑他的掌上明珠，所以我的人生体验也是特别丰富精彩。扬州之行后，我开始提笔，今终成文，谨以此文怀念我亲爱的父亲。

也以此文让后辈铭记祖辈的艰辛，以及他们为家族所做的贡献。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与担当，让优良的家族基因和家风得以传承，子嗣绵延，生生不息。

（2026年7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