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平定天堂嶂知青农场始建于1973年。1975年8月,第三批知青到来后,这座坐落在山腰的农场已先后汇聚了六十余名城镇青年。耕牛是农耕生产最核心的保障,农场刚添置了一批黄牛和水牛,牧牛岗位也从一人增至两人。</p> <p class="ql-block">1976年初,冬春之交,湿冷的雾气笼罩山峦,春耕即将开始。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意外打破了农场的平静。一天傍晚,两名放牧的知青慌张汇报:牛群走失八头,黄牛水牛都有。</p><p class="ql-block">场领导心急如焚,当即下令全力搜寻。可整整两天过去,两人踏遍农场周边的山坡、溪涧与田埂,连牛的影子都没见着。</p><p class="ql-block">第三天,场里决定派我带队继续搜寻。</p> <p class="ql-block">同去的还是那两个放牧的知青:一个是1973年就到场的小陈,经验丰富;另一个是1975年才来的小钟,不满十七岁,身形瘦小,一脸稚气。我心里犯嘀咕,多半是这两人放牧时分了心,才让牛跑了。</p><p class="ql-block">我当时已在农场历练两年多,熟悉农活,也摸透了耕牛脾性,平时做事认真负责,场领导才把这份重任交给我。</p><p class="ql-block">我仔细询问了小陈和小钟前两天的搜寻细节,结合天堂嶂地形重新梳理思路。农场东侧是水库田,北面是小清湖村,这两处已找过多遍,一无所获。西北方向需翻越高山通往广西陆川,山高林密,笨重的耕牛不可能翻过去。算下来,西南方向的榕木坳可能性最大。</p> <p class="ql-block">榕木坳山路崎岖,步行往返需好几个小时。坳下是一片开阔田野,我凭经验判断,耕牛贪吃,很可能顺着这条路下山了。</p><p class="ql-block">提出往榕木坳走时,小陈和小钟一致反对,说这群牛从未去过那边。我没争执,既然领导让我带队,就得听我的,当场定下了路线。</p><p class="ql-block">吃过早饭,我们立刻出发。一路几乎做了地毯式搜索,草丛、沟渠、树丛都没放过。翻山越岭近一上午,临近正午时,我们终于到了化州和廉江交界的榕木坳,还是没看见牛群。</p> <p class="ql-block">小陈和小钟的神情写着“你看,我说不可能吧”。可我盯着山下那片农田,心里更加笃定:“牛肯定下山了,跟我走。”</p><p class="ql-block">两人虽面带犹豫,还是跟着下了山。</p><p class="ql-block">山脚下是大片农田,种着冬种番薯,一片青翠。我们沿田埂走了约一里地,忽然发现田里留着不少牛蹄印,旁边的番薯苗靠路边一侧2米范围都被牛食光了。</p><p class="ql-block">“没错,顺此线索找下去,肯定有希望。”</p><p class="ql-block">又走了半里路,看到路边一户农家。我亮明身份,询问对方是否见过八头走失的耕牛。接待我们的是个憨厚中年汉子,说昨天确实有四头牛啃了生产队的番薯叶,他把牛拴在了树下。</p><p class="ql-block">小陈和小钟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跑去一看,果然是我们找的牛。我担心农户索赔,主动提出赔偿。谁知这位农户十分淳朴,连连摆手:“没事,田地是生产队的,马上就要春耕番薯就要收成了,吃点叶子不要紧,以后看好牛就行。”说完便爽快地让我们把牛牵走了。</p> <p class="ql-block">牵回四头牛,我们心里有了底,但还有四头下落不明。又走了一里多路,敲开第二户人家的门,主人说确实有四头牛在他这儿。核对特征后,八头牛终于找齐了!</p><p class="ql-block">可就在准备牵牛离开时,麻烦来了。这里是另一个生产队的地界,当地村民警惕性很高,说什么也不肯让我们牵牛走。理由是知青场到这里那么远,牛不可能自己跑过来,要牵牛必须拿出单位证明。</p><p class="ql-block">这可把我难住了。回农场开证明,来回十多里山路,至少折腾一天;再说知青场的公章只在化州县内有效,到了廉江县不一定管用。去马力大队开证明,往返十几公里,来回顺利也要一天,如有其他阻碍两三天也不奇怪。情急之下,我忽然想起自己兼任农场出纳,习惯把私章和印泥带在身上。我灵机一动,提议手写收条,盖上私章,所有责任由我承担。</p><p class="ql-block">村民们商量了一番,觉得可行。我伸手掏钱包——钱包里有钱、有印泥,偏偏那枚从不离身的私章找不到。</p><p class="ql-block">那一刻真叫人着急。私章是那个年代办事的凭证,没了它,可信度就差了一半。我硬着头皮道歉,提议用手印代替。</p><p class="ql-block">“手印谁都能按,哪有印章靠谱?不行不行!”</p><p class="ql-block">我们三人围着村民诚恳解释,僵持了将近半个小时。或许是我们为了集体财产这么拼,这份真诚打动了他们。最后村民终于点头:“行,看你这小伙子也是实在人,就冲你们是知青,也是为了集体,按手印就按手印吧。”</p><p class="ql-block">当拇指按上印泥稳稳落在纸条上时,我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了回去。</p> <p class="ql-block">八头牛,一头不少。此时太阳已经西斜,我们顾不上疲惫,赶着牛群踏上归程。连日奔波积攒的劳累,在找回耕牛的那一刻,仿佛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冲得一干二净。</p><p class="ql-block">走在回农场的山路上,我不禁感慨,冥冥之中我和牛竟这么有缘:采购耕牛有我,售卖牛肉有我,日常的耕耘犂耙更是少不了我,如今寻牛又挑了大梁。前几次办差,虽说辛苦,但都有人安排后勤:卖牛肉有热乎的姜丝葱花牛肉粥,买牛返程时有香甜的白糖米饭。唯独这次寻牛,翻山越岭整整一天,我们忙得连饿连累都忘了,心里记挂的只有这八头属于集体的耕牛。</p> <p class="ql-block">那时的我,或许还算不上一个成熟稳重的领队,但我清楚得很,找回这八头牛,就是知青场眼下的头等大事,我没有辜负领导的期望,完成了任务。但更重要的是这次经历教会我,遇事要冷静分析,要懂得随机应变。这份阅历,成了我一辈子受益的财富。</p><p class="ql-block">我们赶着牛转眼就上榕木坳,熟悉的知青场就在眼前。晚霞铺满天际,山野被染成温暖的绯红色,大榕树随风摆动枝桠,像是张开臂膀欢迎我们赶着牛群凯旋。</p> <p class="ql-block">直到这时,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放松,顿觉饥肠辘辘。望着知青场升起的袅袅炊烟,我们相视一笑,挥起鞭子,赶着这八头失而复得的耕牛,朝那温暖的家园加快了脚步……</p> <p class="ql-block">文:茂名老陈(原创)</p><p class="ql-block">图:部分为实景视频截图</p><p class="ql-block">部分AI生成或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