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重游北京地坛公园记

览胜书怀

夏至重游北京地坛公园记

王开武

2026年6月21日，恰逢华夏二十四节气夏至，我与妻子重游北京地坛公园，参加了李光老师的公益研学导览。李老师退休后聘任于北京101中学担任古建筑课选修课老师；中国博物馆协会会员、北京古代建筑博物馆资深志愿者讲解员，2025年获评北京市海淀区学习之星。他多年深耕古建文化，学识渊厚、谈吐风雅。我俩今日专程重游地坛公园，跟着李老师细细探索了地坛近500年来蕴藏的礼制底蕴与人文风华。

一、牌楼迎门，溯源地坛数百年建制

清晨，我俩乘坐公交来到地坛公园西门。抬眼望去，一座巍峨古朴的牌楼矗立眼前，气势恢宏，庄严肃穆。这座牌楼是地坛公园的正门地标建筑，是明清两代皇帝祭地的必经门户，也是如今地坛公园的核心地标，承载着数百年京韵与皇家记忆。

　　地坛牌楼，坐落于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外大街与地坛西路交汇处，毗邻地坛公园西门，是触摸皇家祭地文化、感受老北京古韵风貌的绝佳节点。

牌楼为四柱三间七楼制式，通高13.5米，是北京现存规模较大的古典牌楼之一。楼顶覆翠绿琉璃瓦，梁柱坚实厚重，整体形制高大端庄、气度不凡。牌楼正面匾额镌刻“地坛”二字，笔力浑厚；背面匾额书“广厚街”三字，意蕴深远。建筑彩画遵循上古“天龙地凤”的礼制理念，以单凤、牡丹为核心纹样，构图典雅、寓意吉祥，尽显皇家祭坛的庄重雅致。

溯源地坛历史，其始建于明嘉靖九年（1530年）。明嘉靖之前，京城实行天地合祭，那时天坛叫天地坛，既祭天，也祭地。嘉靖帝改制，推行“天地分祀”，于京城北郊择地修建地坛，专用于祭地。自1531年正式启用，至1911年封建礼制终结，380余年间，先后有15位明清皇帝在此举行盛大祭地大典，香火绵延、礼制不绝。

地坛又名方泽坛，是国内现存规模最大的明清皇家祭地之坛。在北京天坛、地坛、日坛、月坛、先农坛五大坛中，地坛规模位列第二，占地总面积37.4公顷。整座公园谨遵“天圆地方”、“天青地黄”的传统哲学理念，建筑布局以方形为核心，处处契合大地属阴的礼制。

昔日皇家祭地，如今百姓公园。公园绿化覆盖率约79%，留存百年以上古树170余株，绿荫繁茂、清幽雅致，是京城民众休闲漫步、体验传统文化的热门胜地。1985年，首届地坛春节庙会盛大启幕，历经数十年沉淀，已成为北京标志性的文化名片。如今的地坛公园，既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国家4A级人文旅游景区，古韵新生，生生不息。

二、圭表测影，洞悉夏至天道玄机

穿过古朴厚重的地坛牌楼，正式踏入这片镌刻近500年的古坛秘境。从地坛公园西门进入，夏至的清风穿林而过，满园草木葱茏，清幽宁静，市井喧嚣在此戛然而止。李老师早已等候在地坛公园西门内的一块醒目导览标牌前，约有几十人相聚在李老师周围，人群里有老中青年人，大部分是中小学生。上午九时整，讲解准时开始。李老师先指着导览图指导大家看地坛公园整体布局。接着带领大家沿着坛内步道缓步前行，一同探寻深藏于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之中的夏至奥秘与古人祭地的无穷智慧。

　　李老师带领大家，一边走一边娓娓道来。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夏至，是华夏二十四节气中最早被先民精准测定的节气，更是明清地坛皇家方泽大祭的法定祭祀之日。自古流传“北京地坛祭地祇”。就在同一天，甘肃天水祭伏羲盛典如期举行，两地呼应，各有渊源。

接着李老师从天文天象、阴阳礼制、古建规制多角度，拆解夏至的自然本质，深度阐释了古人择夏至祭地的逻辑。世人皆知夏至白昼最长、日影最短，却鲜少深究古人测定节气的智慧，更不解其背后的天象玄机。其实先民们仅凭一物，便勘破天地时序，这套古法简单却蕴藏大智慧。

　　古代先民观天定时，创造了最朴素精准的观测方式：于平地立一根标准木杆，固定位置、固定器具，每日正午观测记录木杆的影长。经年观测总结得出，一年之中，正午日影最短之日即为夏至，日影最长之日即为冬至。这套古老的观测仪器便是“圭表”，直立的木杆为“表”，平放带刻度的标尺为“圭”，是我国古代最重要、最核心的天文观测器具。

从现代天文学视角来看，夏至当日，太阳直射点抵达北半球北回归线，达到一年中最北端。这一日，北半球太阳轨迹最高，白昼时长达到全年峰值，黑夜最短。有人做过研究，北京夏至白昼时长可达15小时左右，凌晨4时天色微明，晚上8时过后暮色方至。

三、南北分界线，承袭周礼迎气古制

读懂“圭表”测影的天地玄机，便读懂了夏至祭地的自然本源。循着李老师的讲解，大家从先民观天测时的古老智慧，进一步溯源千年祭地礼制的根源，在地坛的古建格局中，解锁华夏延续数千年的周礼迎气之道。

　　讲解中，李老师不仅科普了夏至的天文奥秘，更细致解读了“夏至祭地”延续千年的礼制渊源。古人所有祭祀大典，从不随意择期，始终顺天时、循天道，核心要义便是顺阴阳、合四时。

华夏传统阴阳体系中，天地万物皆分阴阳：天为阳、地为阴，南为阳、北为阴，热为阳、寒为阴。祭天、祭地，各循其道、各顺其时。

天坛祭天，定于冬至。冬至阴气极盛，一阳初生，于阳气萌发之际，于京城南郊迎天之阳气，敬畏苍穹、祈佑苍生。地坛祭地，定于夏至。夏至阳气鼎盛，一阴始发，于阴气初生之时，于京城北郊迎地之阴气，尊崇大地、感恩滋养。这套古老礼制名为“迎气”，一冬一夏、一南一北、一天一地，阴阳平衡、天人相应，是先民顺应自然、敬畏天地的至高智慧。

　　李老师讲，纵观北京古城格局，礼制布局清晰可循。天坛坐落京城正南，地坛坐落京城正北，南北对峙、天地呼应，完美契合“天南地北”的上古方位礼制。

这套规制并非明清独创，早在周代便确立“祭天于南郊，祭地于北郊”的千年古制。明清营建北京城时，严格承袭周礼礼制，将天坛、地坛分列中轴线南北两端，精准对应冬至、夏至两大节气。皇帝祭天，出南城、赴天坛；皇帝祭地，出北城、诣地坛。一南一北定乾坤，一冬一夏序四时，构筑起北京城最庄重、最核心的皇家祭祀轴线。

地坛整座的营造设计，处处暗藏“地属阴”的密码，从祭祀时日到建筑规制，皆与夏至阴生之道完美契合。天坛坛台为圆形，取“天圆”之象、对应阳刚；地坛坛台为方形，取“地方”之态、对应阴柔，方圆之别，便是天地阴阳、乾坤之道的直观体现。

四、神马古殿，地坛独有的礼制遗存

领略完地坛整体的礼制格局与天人思想，大家告别中轴线的恢弘规制，转身向地坛公园深处缓慢前行。沿着清幽的林间步道向西北隅漫步，一处置身绿荫、静谧清幽的古朴院落悄然入目，这便是地坛独一无二的礼制遗存——神马殿。

　　走进一座神马殿方门，便来到了僻静清幽的神马殿院落。入院之后，几匹神态栩栩如生的骏马雕塑赫然映入眼帘，体态矫健，神情安然，再现了当年祭祀御马的风貌。

院落南侧矗立着一座古朴大殿，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神马殿。它与地坛整片建筑群同步规划、同期动工，是地坛始建之时就配套落成的礼制建筑。近500年来历经风雨侵蚀，木构依旧完好，青砖绿瓦古色苍茫，岁月古韵扑面而来。整座院落矮墙围合，安静肃穆，保留着明代坛庙建筑原汁原味的历史风貌。

　　李老师介绍说，神马殿虽为祭祀配套的附属建筑，但神马殿规制严谨、恪守礼制，与地坛整体风格、等级体系高度统一。建筑为五开间悬山式形制，覆绿色琉璃瓦顶，相较于主殿黄琉璃瓦，等级次之，完全符合皇家祭祀体系附属建筑的规制要求。

殿宇坐南朝北、北向开门，契合地坛“北向为尊”的祭地核心礼制。建筑通面阔19.55米，进深7.5米，殿内采用传统减柱造工艺，删减多余立柱，拓展出开阔通透的内部空间，适配祭祀御马、仪仗马匹的饲养安置需求。整座院落由壝墙环绕合围，格局规整、自成一体。

神马殿俗称“神马圈”，表面为皇家祭祀马匹的饲养场所，实则是纳入国家正统祭祀体系的礼制专属建筑。每逢皇帝赴地坛举行祭地大典，皇帝于斋宫斋戒静养期间，随行御马、仪仗专用马匹皆安置于此，保障整套祭祀仪轨规整有序、圆满完成。

五、钟楼遗响，五百载礼乐文脉相传

细览完神马殿独特的礼制底蕴，大家缓缓走出清幽院落，继续探寻坛中古韵。不远处，一座重檐翘角、绿瓦红墙的古建静静伫立林间，毗邻斋宫与神马殿，自成一番风雅意境，这便是承载地坛近500年礼乐文脉的钟楼。

钟楼坐落于斋宫东北、神马殿东侧，静谧矗立、古朴巍峨，是明清皇帝祭祀皇地祇的重要礼制建筑。这座始建于明嘉靖九年（1530年）的古建，历经近500年岁月沧桑，静静伫立坛中，见证朝代更迭、岁月流转，守护着地坛近500年不变的礼乐文脉。

　　钟楼为三开间重檐歇山式方形建筑，通面阔超12米，屋顶覆翠绿琉璃瓦，阳光洒落之时，瓦色莹润生辉、典雅庄重。整座建筑构架严谨、比例协调，飞檐翘角、错落有致，尽显明代官式建筑的规整大气与古朴风韵。

钟楼内原悬一口明代嘉靖年间铸造的青铜大钟，钟高2.58米，直径1.56米，重达2324公斤。钟体铸有“大明嘉靖年月日制”八字铭文，字体苍劲雄浑、风骨凛然。据史料记载，古钟钟声浑厚洪亮、悠远绵长，每逢夏至祭地大典启幕，钟声悠然响起，余音绕坛两分钟之久，为庄严神圣的皇家祭祀，烘托出肃穆肃穆、敬天礼地的盛大氛围。除此，还用于皇帝起驾、回宫等时刻奏响传递信息等。

如今游人驻足钟楼之下，仰望红柱绿瓦、重檐翘角的古朴楼宇，仿佛仍能听见穿越百年时光的浑厚钟声，深切体悟华夏文明敬天法祖、天人合一、厚德载物的深厚底蕴。钟楼无言，文脉有声，它是连接古今的文化纽带，默默承载着老北京的岁月风华与近500年坛庙的文化记忆。

六、方泽古坛，厚德载物的礼制核心

耳畔仿佛还在回荡着钟楼悠远的近500年余响，脚步已经前行，向着地坛公园的核心景致走去。穿过层层古建、郁郁林荫，整座公园最恢弘庄重、最能代表祭地礼制精髓的方泽坛，豁然映入眼帘，将近500年皇家祭地的磅礴气象尽数铺展眼前。

　　纵观地坛公园，最核心、最具特色的建筑，便是承载近500年祭地礼制的方泽坛。方泽坛始建于明嘉靖九年（1530年），是明清两代皇帝专祭地的核心场所，也是国内现存形制最完整、规模最大的皇家祭地坛。整座坛台的建筑布局、细节规制，全方位诠释了华夏“天圆地方”、“天阳地阴”的宇宙观，是传统礼制思想与古建筑的融合。北侧内外坛壝开三间棂星门，等级最高；其它东、西、南三个方向内外坛壝开一间门，充分彰显祭地以北为尊的传统礼制。

　　方泽坛整体为正方形格局，由内外两层正方形坛墙合围，分为内坛、外坛两大区域，独以北向为上，核心祭祀区集中于内坛之中，礼制独特、意蕴专属。方泽坛核心主体为居中的拜坛，俗称拜台。坛台通体由艾叶青石板砌筑而成，分为上下两层。

上层坛面中心铺设着36块边长106厘米的正方形艾叶青石，纵横各6块，构成一个方正的中心区域。这一布局象征着大地的稳固与中央皇权的至尊地位。围绕中心区域的四周，被划分为8个方位区，每区以64块边长82厘米的正方形艾叶青石铺墁，每边8块。这种以偶数“阴数”为主的铺设方式，契合了古人认为“地属阴”的观念。这些石板多为青灰色或白色的石材，历经近500年的风雨侵蚀与15位皇帝祭祀的脚步打磨，表面呈现出温润而古朴的光泽。

方泽坛周围的水渠呈正方形，紧紧包裹着上下两层的坛台，形成了“坛在水中，水在坛周”的独特景观。这道水渠全长约39.66米，其中贮水池的实际水面宽度约为1.8米，深度约2.6米。因‌方形祭坛建于方形水池之中‌，契合古代“祭地于泽中方丘”的礼法，故得名方泽坛。

方泽坛整体用色极简庄重，以黄、红、灰、白四色为主，对应土地、礼制、古石、素坛，素雅大气、贴合地德。古朴厚重、沉稳端庄，完美象征大地厚德载物、沉稳包容的品性。坛台周边错落摆布皇祇室、斋宫、神库院、宰牲亭等配套建筑，功能完备、格局完整，构成一套体系完善、规制严谨的皇家祭地礼制群落。

我俩来到方泽坛前，拾级而上，站在方泽坛拜台的艾叶青石板上。此刻正值夏至正午时分，骄阳凌空，天光澄澈，再将目光俯视脚下日影，短促规整，真切印证了夏至日影最短、阳气极盛的自然规律，身临其境，深切感悟天地时序的神奇。一砖一石暗藏阴阳数理，一坛一宇包揽天地乾坤。方泽坛巍然矗立，把古人厚德载物的处世哲学，化作看得见、摸得着的建筑实景。

　　方泽坛旁古柏虬枝盘曲，绿荫笼罩着古坛。坛周古树参天、绿意盎然，尤以“三将军柏”最为知名。园内古柏历经数百年风霜雨雪，苍劲挺拔、虬枝苍劲，与古朴坛台相映成趣、古今共生。

　　从上午九时开启研学导览之行，到正午时分，一路跟着李老师观古建、听古礼、悟天道，徜徉于亭台草木之间，品读砖瓦背后的历史，意味悠长。李老师以渊博学识，深入浅出，从古建筑构造到礼制渊源，从天象节气到人文历史，层层剖析，娓娓叙来。原本枯燥的古建筑，被讲解得生动鲜活、引人入胜。这场游览，让大家了解了地坛深厚的历史文脉，一路收获颇丰，满怀敬佩。

当我俩缓步走出地坛公园西门，驻足回首，整座地坛布局方正有序，古建规制严谨，古韵悠远绵长。地坛不只是古代建筑艺术的瑰宝，更承载着国人敬地顺时、厚德包容的民族智慧。近500年祭地礼乐在此代代留存，静静矗立在京城北郊，向后人诉说着源远流长的华夏文明。

作者：王开武 男，汉族，中共党员，甘肃省古浪县人。退休干部，近年来撰写散文、诗歌等近百篇，部分在有关报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