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屐痕】正定一日

薇子

从石家庄市区出发去正定时，下雨了。

今年夏天特别热，自入伏后，我家所在的岛城就没见过一场透雨，甚至连往年常见的台风也没来光临。在异乡，能在酷暑里遇到一场酣畅淋漓的雨，真是幸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笃定得很：我们的行程不会因雨而受到影响。

这是2024年8月25日，气象预报会下大雨！而蓝素有约的团建活动安排在这一天参观隆兴寺、开元寺。

河北有句谚语说“沧州狮子定州塔，正定菩萨赵州桥”，说的是河北四宝。正定菩萨就是隆兴寺中的千手观音。

去隆兴寺的车上，我听见司机师傅说的是“去大佛寺”，蓦然想起2018年中秋在天津蓟州，当地的市民一听我们要去独乐寺，亲热地说“你们去大佛寺看大佛啊”。正定和蓟州，两地遥遥，百姓对观音的称呼却是如出一辙。一地的民众与一地的信仰之处，总是有着一种远来之人无法体会的那种亲切之感。

我们从天王殿进入隆兴寺时，雨停了。黑云厚重，天空暗沉沉压下来，枝叶婆娑的槐树、龙柏、核桃树……挂满水滴，更显得郁郁葱葱。远远地看青绿色调的摩尼殿，宽敞的出檐与舒朗的屋脊，仿佛从宋画中跨过上千年光阴，走到了我们面前，画意瀟泷，古劲庄严。

一路跟着张永波老师看建筑、看雕塑、看壁画……檐阁楼殿间，国之瑰宝的魅力让人惊叹，在经过岁月的洗礼后，更是携带着历史的传奇与厚重，惊艳世间。它们在我眼前蜂拥而至，让我目不睱接。

我最喜欢的是摩尼殿中的观音倒坐像。

应该说，看到那个双手抱膝、无拘无束跷着二郎腿的观音菩萨，我是对纸面上、影像上所见的重温。但实地瞻仰全貌时，原先那种通过图片通过录像获得的平面观感烟消云散，无法用语言形容此刻的心情，惟有凝视。换个角度，仰头；换个角度，再仰头……出得殿来，仍频频回望。

忽然想起大同华严寺薄伽教藏殿的那尊合掌露齿菩萨了，我合掌礼佛后，抬头时不经意地与她双目相接，禁不住会心一笑，心也跟着明媚起来，此时心境恰如那时心境。

鲁迅先生偶然得到一张倒坐观音像片，视若珍宝，至今北京鲁迅故居的书桌上，仍摆放着那张照片。

摘录下寺内关于倒坐观音五彩悬山的介绍：五彩悬山长15.7米，高7.5米，以雕塑与绘画相结合的壁塑艺术形式，将观音说法的道场——普陀洛珈山壮观的场景浓缩于壁面。踞坐正中的观音菩萨，突破了宗教佛像的呆板作风，形体曲线柔美，姿态优雅端庄，是诠释宋代观音造像世俗化特点的上乘之作，故被誉为“东方美神”。又因其坐南面北，与大殿坐向相背，又称“倒坐观音”，是隆兴寺六最之一。

隆兴寺应该是中国现存北宋建筑之翘楚，隆兴寺内有六个全国之最，分别是：国内现存唯一的北宋时期的十字造型的 摩 尼殿；被鲁迅先生誉为“东方美神”的五彩悬塑自在观音像；国内现存体量较大、时代最早的北宋转轮藏；被康有为称为“隋碑第一”的龙藏寺碑；世界上古代铜铸佛像中最高大的千手千眼观音；明万历皇帝御赐的铜铸毗卢佛像。

“京外名刹当首推正定府隆兴寺”，梁思成先生曾这样赞誉过它。

我们去了方丈院，参观梁思成文物保护史迹展馆。

我独自来到东厢梁思成先生曾住过的那间房，门上却是铁将军把门。绕到窗前，透过玻璃，看见里面陈设简单，仅一桌一几一床一椅，空空荡荡，简陋至极。

1933年4月，梁思成与莫宗江第一次来正定调查，借住在隆兴寺方丈院东厢房，先后 调查、测绘、拍摄了隆兴寺、开元寺、天宁寺、华塔、府文庙、县文庙等文物建筑，并整理撰写《正定调查纪略》。

同年11月，他偕夫人林徽因，和莫宗江第二次赴正定调查，时间约十天，主要是对上次未来得及详细测绘的较为重要的建筑物加以补充完善。

遥想1933年，兵荒马乱年代，交通极其不便，物资极度匮乏，４月在正定，9月赴山西大同，11月又到正定，可见梁先生他们对这座古城的情有独钟。

我们走进开元寺时，已近中午。

开元寺原大殿法船殿已坍圮，仅留遗址，遗址前面两侧，须弥塔和钟楼左右对峙，据说这是唐代佛寺的建筑布局。

钟楼是一座平面呈正方形歇山顶式的二层楼阁建筑，高14米，砖木结构，青瓦覆顶，面阔进深皆为三间，四周有台明环绕。钟楼上悬钟一口，造型古朴。

林徽因有一张老照片，穿着旗袍站在开元寺钟楼梁架上，身形娇小，与硕大斗拱形成鲜明对比。

在梁先生他们的考察过程中，历史的面纱被缓缓揭开，一度被岁月掩盖的辉煌逐渐显露真容。开元寺钟楼是意外收获：“钟楼三间正方形，上层外部为后世重修，但内部及下层的雄大的斗拱，若说它是唐构，我也不能否认。”他写道。

半个多世纪后，他的观点得到印证。1988年，开元寺落架重修时发现了相关石刻，判断为唐乾宁五年（898年）建造了钟楼。

经过一千多年的风吹日晒，钟楼木门纹理粗大，摸上去粗砺的划过手心。建筑真的是可以触摸的历史，每一块砖与瓦、每一段梁与柱，都有着时代的深刻记忆。

当年梁思成先生他们测绘钟楼时发现第二层为清代重建，我们现在所见的则是后来恢复的与一层相同的形制，下层建筑是晚唐遗存，所以学术界称之为“半座唐木构建筑。”

我们在现场，用心在旧故事里寻迹，行万里路的魅力就在于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