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灵感

<p class="ql-block">岁月倏忽,流年暗换。转眼间,母亲离开我们,已是五载光阴。2021年七月四日夜九时许,九十五岁的母亲安卧榻前,悄然辞世,安然走完了她平凡质朴却厚重丰盈的一生。我曾满心期许,盼她安然百岁,伴我们岁岁朝夕、共享天伦,终究未能如愿。余生漫漫,唯余绵长思念,岁岁萦绕心头</p> <p class="ql-block">犹记2020年三月,母亲在我家小住,彼时身子依旧硬朗康健,精神矍铄。她步履轻盈,行动利落,偶尔还会站上椅子,细细端详院中四季景致。我每每立于一旁,连声叮嘱,满心忐忑惶恐,生怕她一时不慎,磕碰受伤。闲暇无事,她便搬一把木凳,缓步下楼,静坐庭前,静享人间烟火的清闲,眉眼间尽是安然恬淡、岁月从容。谁也未曾预料,当年八月,母亲毫无征兆地突发腹泻,久久缠绵不愈,只得入院诊治。</p> <p class="ql-block">自我记事起,这是母亲此生第二次住院。第一次是早年,父母二人误食变质变蛋,双双染上急性肠炎,在铁路工程医院休养了整整一周。那一次,她恢复利落彻底,身体未曾落下半点病根。</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一次出院之后,母亲的身体骤然衰败,一日弱过一日,身形日渐消瘦、气力愈发不济。往后时日,她大多卧床静养,直至静静离世,将无尽的思念与怅然,尽数留给了我们。</span></p> <p class="ql-block">母亲生于1926年农历七月二十九,是山东莱州郭家店一户贫苦农家的女儿。生于乱世,长于清贫,她的年少时光,尽数浸染着旧社会的风雨飘摇,饱经生活的磋磨与艰辛。苦难早早褪去了她的稚气,淬炼出一身坚韧刚毅、不卑不亢的品性。二十岁那年,她与父亲结为连理,自此风雨同舟,患难相守,携手共度半生岁月。1953年,父亲随部队集体转业,转入铁路系统工作,母亲便追随丈夫的脚步,辗转四方、颠沛流离。1957年,一家人终于在郑州落地生根,可父亲为支援大西北铁路建设,再度远赴千里之外。从此,聚少离多,便成了我们家经年的常态。</p> <p class="ql-block">长年的两地分居,将所有生活的重担、抚育儿女的责任,悉数压在了母亲瘦弱的肩头。那些清贫孤苦、无人相助的岁月里,她从未抱怨命运,从未轻言退缩,始终挺直腰身,默默扛起整个家庭的烟火与希望。她常常温柔叮嘱我们,要勤勉读书、踏实做人,更要体谅常年在外、奔波劳碌的父亲。父亲深耕铁路工程,常年风餐露宿、居无定所,其中辛苦,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底,眉宇间藏着无尽牵挂,言语中满是绵长惦念。彼时,我们与父亲一年难得相聚两次:一次是盛夏暑假,母亲带着我们辗转千里、舟车劳顿,奔赴远方与父亲团圆;一次是父亲年度归家休假。每一次来之不易的团聚,我们都会奔赴照相馆,拍下一张全家福,定格转瞬即逝的温情,留存岁月滚烫的暖意。</p> <p class="ql-block">母亲一生要强,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不认输的韧劲,一生勤勉上进,从不甘落于人后。依稀记得那些清贫岁月,父亲每月寄回六十元生活费,一家老小分摊下来,人均不足十元,日子拮据窘迫,捉襟见肘。为贴补家用、撑起家门、改善儿女生活,母亲穷尽办法、不辞辛劳,但凡能糊口增收的活计,她一概承接、绝不挑剔。捻线做工、清扫街巷、宾馆迎客,无论活计琐碎繁重,无论体面与否,她始终默默劳作、勤恳付出,用双手为儿女撑起一片安稳天地。为省下几分钱车费,她去往数公里外的乔家门市场买菜,向来徒步往返,从不舍得花费分毫。儿时学校组织观影,向她讨要的五分钱,在清贫的家境里,亦是一桩难以轻易满足的心愿。</p> <p class="ql-block">母亲一生节衣缩食、勤俭自持,将毕生心血、光阴与温柔,尽数倾注于家庭与儿女。她日夜操劳、含辛茹苦,凭一双勤劳质朴的手,将我们兄妹几人逐一抚育成人。家境虽清贫,她却始终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井然有序。在饮食卫生上,母亲向来格外较真、极为讲究,从不吃外面的带馅食物。她说见过作坊里绞肉机的脏乱,也见过小饭店洗菜敷衍潦草、“只跟水亲亲嘴”,故而始终恪守本心、谨慎自律。她一生不吃绿豆与南瓜,缘由无从知晓,却成了刻在家人记忆里的小习惯。居家生活中,若她未曾亲眼看见家人洗手,便不肯进食,记得有一次吃饺子,我把饺子端到她面前,她用手一推。我说你又找啥事呢,她说你没洗手。我说我洗手还得让你看见,再说谁包饺子不洗手啊!听了我的解释她才肯安心用餐。</p> <p class="ql-block">母亲予我们的馈赠,从不止于温饱度日,更在于立身育人。她以半生言行教化我们,教会我们诚实善良、勤俭务实、向阳向善的立身准则,用最朴素的道理、最踏实的行动,将我们培育成才,让我们得以安稳立足社会、坦荡不负此生。她亲眼见证我们逐一成家立业、安稳度日,便是此生最大的慰藉。</p> <p class="ql-block">母亲一生未曾踏入学堂半步,未曾外出务工一载,不通诗书、不懂文墨,却是我此生见过最通透明理、心怀格局的人。她深谙劳动方能安身、勤勉方能立家的真谛,一辈子躬身劳作、从未懈怠,一点一滴熬过苦寒、丰盈家境。她毕生谆谆教诲子孙,务必勤学苦读、深耕学识,立志成才、不负韶华、不负光阴。</p> <p class="ql-block">母亲亲历新旧时代更迭,熬过旧社会的苦寒颠沛,也真切沐浴着新社会的温暖光明,心底始终怀揣纯粹赤诚的信仰,由衷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热爱毛主席。晚年岁月,每当电视画面中出现毛主席的身影,她总会自发起身鼓掌,眼神真挚纯粹,心怀赤诚虔诚。这份历经岁月沉淀的纯粹信仰,时至今日忆起,依旧动人心弦、令人肃然起敬。</p> <p class="ql-block">世人皆说,孩童的童年,是浸润在母亲的温柔宠溺与浅笑暖意里的。可我与妹、弟几人的年少时光,却极少感受过软糯温情的呵护。记忆深处,我的母亲从无温婉娇柔的模样,她的骨子里,藏着独一份的严谨肃穆,更带着寻常女子少有的刚毅坚韧。</p><p class="ql-block">在我的眼中母亲,是严苛、肃穆、不善温情的,可我也知晓,她的温柔从不在眉眼浅笑间张扬,只藏在对父亲、对至亲的细碎偏爱里,深沉又滚烫。</p><p class="ql-block">母亲所有的温婉柔软,几乎尽数给了父亲。年少时最深刻的画面,便是父亲难得回乡探亲的日子。她从不让早起奔波的父亲太过操劳,每日清晨都会细心打好几个金黄软糯的荷包蛋,轻轻端到床前,等着父亲吃完,再叮嘱他躺下多歇息片刻。寻常烟火里的细碎照料,悄悄藏着她不轻易外露的深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艰难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物资匮乏、食不果腹,家家户户都在为温饱苦苦挣扎。即便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母亲依旧拼尽全力护着身边最亲的人。她总会省下珍贵的白面,细细蒸出几个白净的馒头,专门留给常年在外奔波的父亲,还有家中年纪最小、尚且孱弱的弟弟。</p> <p class="ql-block">岁月流转,年少的奔波熬成了暮年的安稳,可母亲对父亲的牵挂与照料,从未有过半分消减。父亲七十多岁时突发脑梗住院,年迈的母亲心里日日牵挂,片刻也放心不下。从家到医院,往返路途长达5.6公里,那段不算短的路程,她日复一日徒步往返,风雨无阻。我们儿女屡屡劝说母亲不必奔波,告诉她照料父亲有我们就够了,让她好好在家歇息,保重身体。可执拗的母亲,始终不肯停歇,依旧坚持每天步行去往医院,守在父亲身边。数十年朝夕相伴的深情,早已融进她的骨血里,无需言语,皆是真心。唯有我们知晓,她的温柔从不泛滥,只予至亲,只予余生相伴的心上人,这份藏于风骨之下的深情,质朴动人,岁岁绵长。</p> <p class="ql-block">时光流转,岁月沉香,历经流年淬炼,母亲的养育深恩、谆谆教诲、凛然风骨,在我心中愈发清晰、愈发隽永绵长。母亲离世后的半年时光里,我日日思念、夜夜牵挂,无数次在梦里与她重逢。梦中的她,依旧是记忆里熟悉的模样,眉眼未改、风骨依旧。这份跨越生死、割舍不断的血脉羁绊,是母亲赠予我一生最珍贵、最绵长的生命馈赠。是她含辛茹苦的抚育,让我向阳生长、安然成人;是她言传身教的教诲,让我立身正行、坦荡做人。寸草春晖,恩重如山,这份半生养育深情,我将毕生铭记、岁岁缅怀、岁岁思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