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二卷·死劾</p><p class="ql-block">第七章 杨继盛</p><p class="ql-block">嘉靖三十二年正月,北京</p><p class="ql-block">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从腊月里就开始下的雪,断断续续地一直飘到正月十五才停。北京城一片银白,屋顶上的积雪厚得像棉被,房檐下的冰凌挂了一排,在晨光中泛着冷幽幽的光。路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在脸前化成一团薄雾,散得比飘雪还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杨继盛站在兵部武选司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奏疏。那封奏疏他写了整整三天,改了无数遍,每一稿写完又揉掉,揉掉又重写。地上的纸团扔了十几个,散落在桌脚边、椅子下、门槛旁,像一片纸做的坟包,每一个里头都埋着未说出口的句子。</p><p class="ql-block">奏疏的标题是——《请诛贼臣疏》。</p><p class="ql-block">“贼臣”两个字,指的自然是严嵩。</p><p class="ql-block">杨继盛今年三十七岁,直隶容城人,嘉靖二十六年进士。他做官的时间不长,但官声极好——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从不趋炎附势。一个月前他刚刚被擢升为兵部武选司员外郎,从五品。从五品的小官,在京城里一抓一大把,放在朝堂上连个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但就是这个从五品的小官,此刻要干一件大明朝从未有人干过的事——弹劾当朝一品首辅。</p><p class="ql-block">同僚们得知他的打算,纷纷登门劝阻。有人拍着他的肩膀叹气,有人握着他的手掉泪,有人急得在他面前团团转。兵部主事李沾——跟杨继盛同年进士,关系最好——拉着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仲芳兄,你不要命了吗?你想想,参劾严嵩的人,哪一个有好下场?夏言,那是当过首辅的人,说杀就杀了。曾铣,三边总督,说斩就斩了。沈鍊,锦衣卫的官,说贬就贬了。你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你拿什么去跟严嵩斗?”</p><p class="ql-block">杨继盛抬起头,看着窗外。正月的北京还飘着细雪,像是从天上筛下来的碎盐,落在窗台上瞬间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湿痕。远处的宫墙被雪盖了厚厚一层,只露出朱红色的墙脚,像一道蜿蜒的血线。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雪地上的一缕光,薄薄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暖意。</p><p class="ql-block">他说:“为官当以朝廷社稷、万千黎民为重,不能因为个人得失而瞻前顾后。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杨继盛虽是个微末小官,但忠君爱国之心,不比任何人少。李兄,你不必再劝了。”</p><p class="ql-block">李沾看着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杨继盛的脾气——这个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在翰林院读书的时候就是这样,先生讲错了书,所有人都假装没听见,只有杨继盛站起来指出来。先生恼羞成怒,罚他站了一个时辰,他就那么笔直地站了一个时辰,连腿都没有弯一下。</p><p class="ql-block">“仲芳兄,”李沾最后说了一句话,“你这一去,恐怕……恐怕见不到今年的桃花了。”</p><p class="ql-block">杨继盛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李兄,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烦请你替我照看一下我的妻儿。张氏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李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别过头去,用力擦了擦,闷声说:“你放心。”</p><p class="ql-block">当天夜里,杨继盛回到家中,沐浴更衣,焚香斋戒。他把书房打扫得干干净净,把案上的杂物全都收走,只留下一盏油灯、一炷香、一封写好的奏疏。他跪在祖宗牌位前,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磕得郑重而用力,额头碰在硬木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p><p class="ql-block">“列祖列宗在上,”他低声说,“不肖子孙继盛,明日将上疏弹劾奸臣严嵩。此去生死未卜,若有来世,继盛还做杨家的子孙。”</p><p class="ql-block">他的妻子张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看着丈夫跪在牌位前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手中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热汤泼了一地,冒着白气。她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问:“继盛……你……你要做什么?”杨继盛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发抖,冰凉冰凉的。</p><p class="ql-block">“夫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为夫明日要上一道奏疏,弹劾严嵩。为夫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若为夫不在了,你带着孩子们回容城老家去,好好把他们养大成人。告诉孩子们,他们的父亲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张氏的眼泪簌簌地落下来,打在杨继盛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攥着丈夫的手,攥得指节发白。</p><p class="ql-block">良久,她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塞进杨继盛的怀里:“天冷了,你带着。”那方锦帕是她的陪嫁,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精致。杨继盛把锦帕贴胸收好,郑重地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书案前,提笔在奏疏的最后加了一句话:“臣非不知陛下之信嵩深也,但天下之事,重于嵩者多矣。臣宁死不敢负陛下,不敢负天下。”</p><p class="ql-block">他吹干墨迹,将奏疏封好,贴身藏在怀里。然后他吹熄油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四更了。天快亮了。他推开窗子,一阵寒风灌进来,吹得满屋的纸沙沙作响。他望着东方天际透出的那一线鱼肚白,低声说:“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p><p class="ql-block">正月十六,早朝。</p><p class="ql-block">嘉靖皇帝已经有十几年不上朝了。他常年住在西苑的永寿宫里炼丹修道,朝政大事都由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他只在最后御览一下而已。但杨继盛知道,这道奏疏如果走正常的通政司渠道,一定会被严嵩的人半路截下。所以他选了一个最笨也最直接的办法——他把奏疏交给了自己一个在司礼监当差的老乡,那老乡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直接把奏疏塞进了嘉靖的案头。</p><p class="ql-block">当天下午,奏疏就到了嘉靖手里。杨继盛写得很聪明,他没有直接弹劾严嵩本人,而是列举了严嵩的“五奸十大罪”。所谓“五奸”,是指严嵩结党营私、蒙蔽圣听的五种手段——“欺天、诬人、阻谏、卖官、误国”。所谓“十大罪”,是指严嵩祸国殃民的十桩大罪——贪赃枉法、卖官鬻爵、陷害忠良、结党营私、浪费国帑、纵容子弟、盘剥百姓、交通外藩、僭越规制、欺君罔上。每一桩每一件,都写得有根有据,言之凿凿。全文六千三百多字,字字见血,句句诛心。杨继盛写这篇东西的时候,手没有抖过一次。</p><p class="ql-block">嘉靖看完之后,脸色铁青。他把奏疏摔在案上,砰的一声响,震得案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然后他叫来了严嵩。严嵩跪在地上,看到那封奏疏的瞬间,脸色就白了。他老了,七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此刻,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老狼,露出了最后一口獠牙。</p><p class="ql-block">“陛下,”严嵩伏在地上,声音颤抖,“这是诬陷!杨继盛一个小小员外郎,他懂什么朝政大事?他这是受人指使,想要离间陛下与老臣……”嘉靖冷冷地问:“受人指使?谁指使他?”严嵩的脑子飞速转着。他知道绝对不能乱咬人——皇帝最恨的就是朝中结党。如果他胡乱攀咬,反而会引火烧身。他只好说:“老臣不知。但杨继盛不过是从五品的微末小官,若无人在背后撑腰,他怎敢如此大胆?”</p><p class="ql-block">嘉靖没有说话。他盯着严嵩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严嵩魂飞魄散的话:“朕记得,杨继盛好像是夏言的门生?”严嵩浑身一震。夏言——那个已经被杀了五年的夏言——难道皇帝还在惦记着他?他连忙说:“陛下,夏言早已伏法,杨继盛虽与夏言有过往来,但那都是多年前的事了……”嘉靖打断了他:“够了。这件事,你来办。”</p><p class="ql-block">严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皇帝不想自己动手,要借他的手来杀杨继盛。“臣遵旨。”他从地上爬起来,退出永寿宫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但他心里是高兴的——皇帝把杨继盛交给了他,这意味着皇帝还是信任他的。</p><p class="ql-block">他回到内阁,立刻拟了一道旨意:杨继盛“诬陷大臣,妖言惑众”,着锦衣卫下诏狱严审。旨意发出去的那一刻,严嵩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他对自己说:杨继盛,又是一个来送死的。</p><p class="ql-block">杨继盛被关进诏狱的当天,就挨了一百廷杖。廷杖是明朝特有的刑罚,用一根又粗又长的朱漆木棍打屁股,看起来不致命,但如果行刑的校尉有心要你的命,一棍子就能打断你的脊椎。行刑的校尉们得了严嵩的暗示,下手毫不留情。一百廷杖打下来,杨继盛的整个下半身已经血肉模糊。他的腿骨断了,皮肉翻卷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鲜血浸透了他的囚裤,顺着裤腿淌下来,在青砖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洼。</p><p class="ql-block">杨继盛被拖回牢房的时候,已经昏死过去了。牢房里漆黑一片,只有头顶巴掌大的天窗透进来一点月光。月光白惨惨的,照在地上,像一块冷冰冰的手帕。他躺在一堆发霉的稻草上,浑身上下像被火烧过一样疼。尤其是两条腿,疼得他几乎要再度昏过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半夜里,他醒了过来。他挣扎着撑起身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腿——皮肉已经烂了,黏糊糊的,一股恶臭扑鼻而来。他的手指按到断骨的地方,一阵剧痛袭来,他差点又昏过去。再不处理,这条腿就废了。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手指碰到了地上的一片碎碗片——那是白天狱卒送饭时摔碎的碗。碎片的边缘很锋利,在月光下闪着幽冷的光。</p><p class="ql-block">杨继盛拿起那片碎碗片,在月光下端详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狱卒都终生难忘的举动——他咬着牙,用那片碎碗片,一点一点地割去了腿上坏死的腐肉。碎碗片割在肉上,发出嘶嘶的声响——那种声音黏腻而钝重,像是割在一堆死物上。血顺着他的腿流下来,浸湿了身下的稻草。杨继盛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他没有叫出声来。他就那么一刀一刀地割着,直到把所有的腐肉都割干净,露出森森的白骨。白骨在月光下白得刺眼,上面还粘着几丝血肉,触目惊心。</p><p class="ql-block">杨继盛扔掉碎碗片,撕下自己的衣袖,用布条把伤口胡乱包扎起来。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没有痛苦,而是那种痛苦已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压到了灵魂的最深处。他靠着潮湿的墙壁,闭上眼,在心里默念: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狱卒来送饭的时候,看到地上那滩血和那堆被割下来的腐肉,吓得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从此以后,所有狱卒都绕着他的牢房走,没有人敢靠近他。他们私下里说:“这个杨继盛,他不是人。他是个妖怪。”</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