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三套车》，化作了春风

龙飞凤舞

风雨同舟（2） 　　我喜欢唱《三套车》。唱着《三套车》，那些藏在风雪里的岁月便会顺着歌声铺展——那是上山下乡的迷茫，是夜路独行的孤勇，是爱而不得的遗憾，最终都化作了岁月回甘的春风。 冰河雪路，一曲寄心 “Вот мчится тройка почтовая по Волге-Матушке зимой.Ямщик,уныло напевая,качает буйной головой.Ямщик, уныло напевая,качает буйной головой. （三套车奔驰，在伏尔加冰河上。车夫一边忧愁地唱着歌 ,一边摇着头；车夫一边忧愁地唱歌,一边摇着头。） О чём задумался, детина？седок приветливо спросил.Какая на сердце кручина,скажи, тебя кто огрочил? （小伙子，你在想什么？乘客和蔼地问着。你为什么悲伤？告诉我,为什么忧愁？）” 雪覆群山，路隐寒林，暗蓝色夜空里的星星眨着微光。1969年冬，未满二十岁的我赶着牛爬犁，独行在棒槌砬子林场的雪路上，反复吟唱两段俄语歌词。歌声混着牛蹄踏雪的“咯吱”声、爬犁滑过冻土的“嗤啦”声，在寂静山谷里悠悠回响。 　　上山下乡已逾一年，这是我头一回独自赶夜路。身为“黑崽子”——父亲被关进学习班，政审不过关连参军梦都成泡影——孤独与怯懦总在寒夜中放大。抬头望见两颗相近的星，亮得像她的眼睛，心头骤然一紧：她不久便要随父母下放吉林，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想唱首歌寄意，翻遍记忆却无一曲合宜：《我们走在大路上》的热闹衬得孤影更凉，《一条小路》的婉约配不上林场雪路的苍茫，而《送郎出征》更是碰不得的伤疤——我们曾合唱过无数遍，我却终究给不了她歌里的荣光。 目光扫过路旁呼兰河的冰面，厚冰如镜，竟与《三套车》里伏尔加河的意象重合。两位俄语老师教歌的画面忽然浮现：他们总说汉语译词既不准确又缺少四段，任凭我百般恳求，也只肯传授前两段。此刻风雪催情，纵使歌词残缺，也唯有这旋律能承载满心的念与愁。 我唱了半个多小时，牛爬犁行不足十里，蹄印在雪地里蜿蜒成线。歌声成了寒夜的火把，我的心随着旋律在风雪里奔驰，暂时忘了前路漫漫，忘了命运多舛。　　夜路试胆，幸入伐木队 一路吟唱间，副户长易忠的身影在脑海中清晰起来。他是新安集体户唯一的全能伐木队员，胆大心细，既熟稔赶爬犁运材的技巧，又有抬木归楞的蛮力。冬闲伐木的工钱是生产队的三倍，这般苦差，全户唯有他能胜任。 此番连夜赶车进山，正是受易忠所托。前日傍晚，他赶着一爬犁烧材回集体户，只嘱咐我务必连夜送回林场，不耽误次日运材，便匆匆搭采购车返程，将四十里夜路全交到我手上。 棒槌砬子林场夹在棒子山与烟筒砬子山之间，距集体户四十里山路，野兽出没是常事。我们见过狍子奔逃，听过狼扒酱缸的声响，也曾分食过村民猎杀的野猪肉。这般艰险夜路，除了易忠，无人敢试。 可我不能认怂。知青的自尊，“黑崽子”的不甘，都容不得我退缩。夜幕四合，我硬着头皮套上牛，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它成了壮胆的号角。行至半路，忽然想起易忠离去时的神秘笑容，彼时不解，此刻恍然：这或许本就是一场考验？ 歌声一路相伴，我赶着爬犁穿过林场大门，踏过崎岖山道，终于抵达目的地。将牛交给饲养员后，我走进伐木队员的窝棚，满棚里的汉子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打头的李春秋起身迎上来，左手拍肩，右手拉我到火盆边：“胆大的小子，怎能只当个没工分的户长？来我这儿干！”易忠这时才揭晓谜底：原是李打头的想试我胆量，特意设下这场夜路考验。 我牢牢记住了这一天——1969年12月27日，距元旦仅剩四天。就这样，我成了伐木队的赶车队员，只是刚上工三日，便迎来了假期。 聚若天选，散亦天意 放假后，我与她约好一同返乡。这份缘分说来奇妙：我们同考进实验中学，分属不同班级，同校数载仅点头之交。1968年上山下乡，命运给了相遇的契机，我鼓起勇气邀她来我们集体户，她竟欣然应允。一年多的相伴，在艰苦岁月里酿成了青涩的情愫。 可现实终究骨感。1969年末，她父母下放吉林郊区，子女可随迁。我深知集体户的艰苦：身为户长，我半数时间忙于“家”务，工分比别人少一半，我们俩拼尽全力，也仅够换回各自的口粮。思来想去，我劝她随家迁移，细数其中好处，还郑重承诺一定会设法调去她身边。 元旦假期，我送她回吉林，火车开动时，她眼中的期盼像针一样扎着我。我知道，这份承诺渺茫得近乎虚妄——父亲仍被关押在空军465医院，探视时衣物要反复检查，食物一概拒收，我的出身，早已为前路设下天堑。 乡亲们的劝慰犹在耳畔：“搞对象就得在一块堆，离远了，感情就淡了。”我无言以对，唯有将苦涩咽进肚里。 夏末秋初，队里派我看玉米地，枪杆在手，责任在肩，可目光总不自觉望向西南——那是吉林的方向。隔着层层玉米叶，她的模样清晰浮现：弯弯的眉，大大的眼睛，两条短辫子，实验中学的功底让她谈吐不俗，小提琴拉得悠扬，歌声清亮动人。 她曾说，她的父母都是转业军人，她最憧憬《送郎出征》里的场景，盼着爱人也能身披戎装。可我，连参军政审都过不了，又怎能给她想要的幸福？下意识间，我又唱起了《三套车》，旋律在玉米地里流转，与呼兰河的水声相融。 连日阴雨让河水暴涨，漫过了两岸田地。唱得口干舌燥，我脱衣扑进河里降温，却因右腿旧伤（习武时所留）突然失力，身子沉沉下坠，意识渐渐模糊。再次睁眼时，上半身已在河岸，阳光刺激着我的眼睛。 挣扎着爬上岸，正遇李打头的赶来，看到我在努力地向岸上爬。他赶过来，我已经站起身来。他问我是啥情况，我如实回答。他打趣道：“龙王爷不收你，算你命大！”然后递过一封信。 信是我的小姐姐所写，寥寥数语打碎了所有希冀：你的她的父亲将被革委会“结合”，全家即将回城；知青招工回城的政策已下，可我这样的出身，怕是遥遥无期；她父母看重门第，我圆不了参军梦，终究难成眷属，不如当断则断。 是啊，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曾两度与死神擦肩：1967年北京寻亲差点被造反派抓捕，今日险些葬身呼兰河。连性命都曾看淡，又有什么放不下？我狠下心肠，决定从此断了联系，哪怕日后途经吉林，也绝不相见。 后来听说，她回城后被保送至吉林大学，毕业后工作顺利，父母为她寻了位门当户对的军人。或许，适时放手，便是天意。 踏过风雪，终遇春风 她结婚后不久，文革落幕。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大地，我家也迎来转机——父亲平反，阴霾散尽。我在武汉邂逅了此生良缘，后于1980年8月结婚，成了武汉的女婿。 　　春风给了我闯荡的勇气，我走遍大江南北，见遍世间百态，眼界渐宽。1987年秋，我重返棒槌砬子林场，李打头的已是须发斑白，乡亲们也添了岁月痕迹。乡亲们在一起，聊起当年夜路试胆、呼兰河遇险的往事，我由衷地道谢，感谢他们当年的照拂与点醒。 退休后，我与妻子同游莫斯科。在这座异国城市的街头，竟听见俄罗斯友人完整吟唱《三套车》。一位懂中文的友人逐字翻译了全曲，我特意请他重译当年老师不肯教的后四段：“Ах, милый барин, добрый баринуж скоро год, как я люблю, да нехристь-староста-татарин меня журит, а я терплю.”（啊，亲爱的好老爷，我守着这份营生已近一年，可恨那鞑靼财主总欺辱我，我唯有默默忍受。）“Ах, милый барин, скоро святки, а ей не быть уже моей, Богатый выбрал, да постылый-ейне видать отрадных дней...”（啊，亲爱的老爷，佳节将至，可它终将不再属于我，财主选中了它，往后，便再无欢乐日子。）“Ямщик умолк и кнут ремённый с досадой за пояс заткнул. Родные, стой неугомонный! Сказал, сам горестно вздохнул.”（车夫默默将皮鞭塞回腰带，轻声劝着身旁人莫要心烦，自己却忍不住悲伤地长叹。）“По мне лошадушки взгрустнутся расставшись, борзые, со мной, а мне уж больше не промчатся по Волге-матушке зимой!”（我的快马终将与我别离，它们会为离别悲伤，而我，再也不能赶着三套车，奔驰在伏尔加的冰河上。） 原来，这首歌的悲伤并非源于爱情，而是车夫失去了赖以谋生的三套车。如同当年的我，失去了爱情与憧憬，却在风雪中学会了坚韧。那些残缺的歌词，恰如人生的不完美，而正是这份不完美，让我们在岁月中慢慢成长，慢慢放下。 人们只有经历过了，才能明白：人生不会总是春风得意，也不会总是穷困潦倒。我们只要做到了得意敛锋芒，失意坚志向，这样的一生就是无悔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