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草亭听雨声

青山绿水

<p class="ql-block">竹林草亭听雨声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车子在弯内村路口停下,刚推开车门,密匝匝的雨水就劈头盖脸砸下来——不是城市里那种绵密的雨丝,是带着山野粗粝劲儿的冷雨,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溅起的泥点子打湿了裤脚,风裹着湿气往衣领里钻,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p><p class="ql-block">“把啤酒带上!”杨荻老师的声音隔着雨幕飘过来,带着点兴奋的颤音。我拉开车门,从后座拎出一提冰啤酒拎上。杨荻、凡哥、虎哥和我,四个人各自撑着伞,像四朵移动的深色蘑菇,踩着被雨水泡软的泥土,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山坳里的茶园走去。</p><p class="ql-block">茶园不大,约七八亩地,像一块被精心熨烫过的绿毯铺在山坡上。新茶早被采完,茶树修剪成圆润的馒头形,露出深褐色的老枝,枝桠上零星挂着几片深绿的老叶,叶脉在雨水中清晰可见。一排排、一横横的茶树,像被仔细梳过的发髻,整齐地顺着山势延展。</p><p class="ql-block">顺着茶园往上走,地势逐渐抬高,尽头是一片幽深的竹林。竹干长得笔直挺拔,却又个个低着头、绿得发沉的竹梢一直向上延伸,与高处茂密的杂林衔接,把整个山坳都裹进绿色的怀抱里。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山的低语。</p><p class="ql-block">茶园与竹林的交界处,不知是谁搭了两个草亭,一大一小,像两个蹲在山野里的稻草人,安静地守着这片山坳。大草亭得登上六七步木梯才能上去,木梯被雨水泡得发亮,踩上去吱呀作响,带着岁月的厚重感。亭台约莫七八平米,用粗木头和厚木板搭成,上面铺着几个圆形的草垫,草垫边缘有些磨损,却干净整洁,坐上去软乎乎的,带着阳光晒过的草香,还有一丝淡淡的霉味,那是山野特有的气息。亭顶分层盖着木板、油毛毡和茅草,三层防护严严实实,任外面雨再大,也漏不进半滴。头顶还装了一盏电灯,虽没亮着,却也添了几分烟火气。</p><p class="ql-block">我们盘腿坐在草亭里,朝南望去,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山脚下的村庄之上,卧着两块和山一样大的圆形巨石,像老天爷随手丢在山间的馒头,被雨水洗得发亮,泛着青灰色的光。再远处就是大红岩景区,悬崖绝壁上的栈道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偶尔有游客的身影闪过,像一个个移动的小黑点。雨雾像流动的轻纱,一阵又一阵地飘过来,时而把岩石遮得严严实实,整个山坳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时而又像拉开帷幕般,露出岩壁上斑驳的纹路,红得耀眼。风一吹,雨雾就像扯碎的棉絮,在空中飘荡。</p><p class="ql-block">我们打开啤酒,“嘭”的一声,冰凉的气泡涌出来,带着淡淡的麦香,可惜忘了带花生米之类的下酒菜,只能像喝白开水一样,对着山野咕咚咕咚灌下去。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苦涩,却也透着一股清爽。时间才九点多,离中午还早,喝酒不过是为了凑个意境,假装一回寄情山水的文人雅士。他们仨是真文人,顶呱呱的作家、诗人,对着雨雾就能吟出诗句,眼里满是惊喜;我却是个土生土长的山里娃,这种环境见惯了,就像见惯了自家院子里的柴堆,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在农村,这样的草亭太普遍了,就像田间地头的灰铺,走到哪儿都能撞见一两个,累了就歇脚,下雨就躲雨,是农人们最朴素的“避风港”。</p><p class="ql-block">忽然就想起18岁那年,我和两个堂哥承包了封山上的砍柴任务。那天下午三点多,天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锅,空气里弥漫着蛇之类动物刺鼻的腥气,连风都带着热浪。突然,天空就暗了下来,乌云像打翻的墨汁,瞬间遮住了太阳,紧接着就下起了瓢泼大雨,黄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响,像无数个小鼓在敲打。我们扔下柴刀,撒腿就往山下跑,鞋子踩在泥水里,溅起一路水花,直到躲进了地头那间灰铺里,才松了口气。那灰铺是用石头和茅草搭的,墙缝里漏风,屋顶上漏雨,地上有几块石头铺着一层干草,却成了我们的“避难所”。雨一直下,没完没了。大堂哥突然说:“我们今天就躲在这里不回家,看谁熬得住!”我和另一个堂哥立马响应:“行!”我们坐在干草上,听着雨声,聊着天,从村里的八卦说到山里的趣事,时间一点点过去。后来雨停了,天也黑了,山下的村庄亮起了灯火,像一颗颗星星。我们三个就傻愣愣地坐在灰铺里,谁也不肯先开口说要回家,像是在较劲。直到天完全黑透,连路都看不清了,肚子饿得咕咕叫,我才起身走出灰铺。我一动,他们俩也立马跟了上来,嘴里还笑着说我“不硬气”。我回怼道:“你们硬气,那继续呆着别跟来呀!”现在想起,那时候也真是一种快乐。</p><p class="ql-block">“来,喝酒!喝酒!”杨荻老师的一句话,把我从回忆里拉回了现实。他举着啤酒瓶,脸上带着笑意,眼镜上沾了一层水汽。我们碰了碰瓶子,“哐当”一声,冰凉的啤酒在胃里散开,暖意顺着四肢蔓延开来。我们在大草亭里聊了半晌,从文学聊到生活,从过去聊到现在,雨一直下,仿佛永远不会停。</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顺着木梯走下来,去小草亭探个究竟。小草亭还没大草亭的一半大,像个精致的小玩具,中间摆着一张50公分高的小方桌,桌子是用旧木板钉的,边缘有些磨损。桌上放着一只黑得发亮的小泥壶,壶身上有几道裂纹,像是被岁月雕刻过的痕迹,旁边摆着几小茶杯,杯口有些豁口,却透着一股古朴的韵味。地上也铺着几个草垫,草垫上沾了些雨水,湿乎乎的。</p><p class="ql-block">杨荻老师蹲下身,拿着手机调整角度,要让远处的岩石刚好套进泥壶的手提里,他眯着眼睛,嘴里念叨着:“再往左一点,对,就是这样……”还叫我拿着泥壶假装喝水,摆各种姿势拍照。可雨雾偏偏不听话,一会儿把岩石遮住,一会儿又飘走,我们只能静静等着,等云雾散去的瞬间按下快门。风穿过小草亭,带着竹林的清香,泥壶里的茶水早已凉透,却也透着一股山野的甘甜。</p><p class="ql-block">小草亭边上的竹林里,一根大拇指粗的塑料管从山涧引下来,泉水“咚咚咚”地流进一口露天的大缸里,缸里的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缸边的野草长得肆意,绿得晃眼,叶片上的水珠滚来滚去,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虎哥穿上雨衣,一个人钻进竹林里,像是在和山对话。</p><p class="ql-block">原来今天的草亭之约,他们是带着“任务”来的——要在这茶园、竹林、岩石、山屏、雨雾交织的意境里,寻找写作的灵感,提取精神食粮。他们眼里的惊喜和雀跃,像发现了宝藏一样;可对我来说,这一切就像喝了口白开水,平平淡淡,却又暖到心里。因为这山野,这雨雾,这草亭,都是我熟悉的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