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路崖窟 岁月流芳

新华

　　河西戈壁长风浩荡，鸣沙山山峦绵延起伏，宕泉河缓缓潺湲。苍茫无垠的大漠崖壁之间，矗立着享誉世间的艺术文明宝库——莫高窟。怀揣满心憧憬奔赴丝路腹地，我开启一场跨越千载的文明寻访之旅，在岩壁留存的丹青笔墨里，细细品读绵延万古的丝路风华。

　　鸣沙山麓，无数洞窟依山开凿，层层错落排布在赭黄色崖壁之上。漫漫黄沙掩埋过古时悠远的驼铃声，岁月风沙慢慢侵蚀崖间壁画，却终究无法磨灭根植于此、震撼千秋的石窟艺术文脉。

　　踏入景区之后，我们首先来到数字展示中心观影。两部专题纪录片娓娓梳理石窟漫长的开凿历程，完整复原壁画纹路与巨型大佛的完整样貌。公元366年，僧人乐僔望见三危山间金光普照、万佛浮现，就此开凿出第一座禅窟。悠悠千年流转，匠人僧侣、西行商旅陆续驻足于此，落笔雕琢、绘彩塑佛，七百余座洞窟顺着崖岸次第铺开，造就了震撼后世的旷世人文奇观。

　　缓步踏上石窟观光步道，砂砾崖壁连绵延展，大小洞窟散落其间。辨识度极高的九层楼阁率先映入眼帘，这座高达四十五米的朱红色木构古楼依山修建，在土黄色旷野崖壁的衬托下格外醒目，也是大众认知之中莫高窟标志性的经典地标。

　　迈步走入洞窟片区，外界市井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洞窟之内光线柔和幽暗，温润的灯光缓缓洒落，照亮斑驳古旧的壁画与神态肃穆的彩塑，扑面而来的，是沉淀上千年的岁月厚重感。千百年间，一代代匠人以岩壁为宣纸，以天然矿物研磨成颜料，凭借赤诚匠心扎根荒芜戈壁，雕琢出震撼整个人类文明的艺术画卷。

　　楼阁内部安放着三十五米高的北大像弥勒大佛，造像开凿于武周时期。匠人依托山体原石塑形，佛像面容温润雍和，静静俯瞰戈壁风沙与人间岁岁更迭，稳稳撑起了莫高窟深入人心的精神符号。

　　此行最触动人心的光景，当属盛名在外的特窟第45窟。步入洞窟，静谧幽暗的空间隔绝了门外呼啸的戈壁长风。作为盛唐彩塑艺术的至高标杆，洞窟开凿于开元天宝盛世，也是现存风貌最完整、人物神态刻画最为传神的盛唐标准洞窟。

　　洞窟整体形制规整，覆斗形穹顶肃穆悠远。西壁佛龛之中，一佛、二弟子、二菩萨、二天王七尊彩塑完好留存，身形贴近真人大小，神态各具神韵。历经一千三百年风雨冲刷，塑像依旧风华长存，将大唐独有的开阔气度与鲜活的人间百态，凝固在一方泥塑之中。

　　洞窟之内禁止闪光灯惊扰千年壁画，唯有讲解员轻声讲述朝代更迭与造像典故。凝神驻足凝望，只能以目光虔诚欣赏岁月沉淀下来的笔墨匠心。

　　两尊胁侍菩萨是45窟最摄人心魄的景致，身段形成优美流畅的S形三道弯线条，头颈、腰身与胯部婉转舒展，姿态松弛温婉。褪去了神明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平添俗世女子独有的温婉柔情。菩萨眉眼纤长低垂，唇角含蓄漾开一缕浅淡笑意，悲悯从容，气韵淡然。繁复精巧的璎珞与飘逸披帛彩绘温润雅致，完美诠释盛唐独有的审美风骨：丰盈却不显臃肿，华贵却不流于浮夸，藏着属于盛世时代独有的从容底气。

　　第57窟是一座初唐时期的小型覆斗顶洞窟，洞内空间清幽静谧。佛龛之内一佛四菩萨彩塑保存完好，四壁遍布千佛壁画与说法图景，整体配色清雅柔和，自带脱俗仙气。

　　如果说45窟沉淀着盛唐落落大方的人间风华，那么57窟，也就是众人熟知的美人窟，则凝练着初唐清冷绝尘的雅致神韵。洞窟空间不算开阔，却封存着敦煌壁画顶级的美学造诣。窟内菩萨容颜清丽绝尘，眉眼婉转温柔，画师运用石青、石绿与沥粉贴金的珍贵颜料层层晕染勾勒，发丝纹路纤细分明，周身璎珞流光雅致。菩萨眉眼含笑，气质温润超然，宛若月下临风的绝代佳人，也被后人冠以“敦煌最美菩萨”的美誉。满壁飞天衣袂翩跹，笔触空灵浪漫，把初唐简约飘逸、空灵悠远的东方古典美学，演绎得淋漓尽致。

　　饱览洞窟之内绚烂壁画与庄严彩塑过后，一段沉静深沉的历史思绪涌上心头。九层楼旁僻静的角落，坐落着清幽素雅的三清宫。它没有石窟造像恢弘壮阔的气场，却默默封存着敦煌百余年间跌宕起伏的过往，让游人读懂繁华艺术背后，一段沉重曲折的文明往事。

　　三清宫也被称作下寺，是莫高窟保护区之内保存完整的清代道教院落。如今这座古院改造为藏经洞专题陈列馆，紧邻举世闻名的藏经洞旧址，也是近代敦煌历史最真切的实物见证。清末道士王圆箓落脚于此修行栖身，常年自发清扫洞窟堆积的流沙。1900年，他偶然发现密闭千年的藏经洞，数万卷中古经卷、绢画文书破土现世，沉寂漫长岁月的丝路文明，终于再度展露在世人眼前。

　　展厅之中，老旧的纪实照片、条理详实的文字史料，完整还原了那段风雨飘摇的岁月。晚清国力衰败，边境文脉无人看管呵护，大批旷世珍稀的文物被外国探险家低价带走，四散流落于海外各地。伫立展板之前，心底不由得生出深深的惋惜与怅然。这座曾经人流往来的小小院落，见证过瑰宝出世的惊喜，也目睹过文脉流离、国宝四散的百年遗憾。

　　洞窟壁画书写着古代艺术巅峰的盛世荣光，而三清宫留存的记忆，时刻提醒着世人文明传承路途之中的坎坷与磨难。走完整段旅程，我收获的早已不止山水与古建的视觉震撼，更是对于文脉守护深刻通透的理解。往昔时局飘摇，文物漂泊四方；今朝国泰民安，千年文脉得以悉心保育。我辈应当铭记这段沧桑过往，敬畏古老国宝，怀揣赤诚之心守护敦煌山河，让绵延千载的丝路文脉生生不息，永久流传。

备注:因莫高窟窟内禁止游客实拍，几张莫高窟内图片为网络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