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园”竹石独韵

蔷薇花（拒私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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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蔷薇花

扬州城位于长江与京杭大运河交汇处，大运河穿城而过。

也许正因如此，扬州千百年前水路交通就发达，文人雅士众多，商贾云集，私家园林也四处可见。“个园”就是其中最为典型的一个。有人认为，它的艺术价值可以与北京颐和园、承德避暑山庄、苏州拙政园相提并论。

据了解，该园林始建于清嘉庆23年（1818年）。是两淮盐业商总黄至筠在明代“寿芝园”旧址上拓建，占地约2.4万㎡，历时20年，耗银600万两。

晚清后期，黄家家道中落，家人四处离散。又遭战火破坏，几经易主，直到建国后收归国有，不断修缮，才最终向游客开放。2014年，作为中国大运河遗产点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初听“个园”名，暗自奇怪。

锐同学告诉我，黄至筠特别爱竹，并在园内遍植翠竹，竹叶形似“个”字，取“竹”之半，名“个园” 。

心弦轻轻一颤——“个园”究竟是怎样的布局？里面藏着多少神秘的风光和故事呢？

清晨九点的东关街早已人如潮、声似浪。扬州炒饭、鲜肉馄饨、鸡肉面等各种美食争着散发香气，希望绊住游人的脚步。

我们也被一碗鲜肉馄饨绊住了脚步。

吃完早餐，沿着东关街往前走，就遇到了“个园”南门。我们从此处直接进入盐商黄至筠的“福”字豪宅区。

据说黄家当年有“福、禄、寿、财、喜”五大豪宅，现只修复了福、禄、寿三处。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砖雕土地神龛“福祠照壁”。上方牡丹花纹，寓意“花开富贵”。龛体中部最核心的图案，是一只倒悬的蝙蝠，衔着两枚铜钱，含“福在眼前”之意。

汉学堂，是住宅的第一进厅堂，也是“福”字豪宅的核心区。它全柏木抬梁架构，是扬州现存最大柏木厅。

其中央​太师壁上书有郑板桥旧联——“咬定几句有用书可忘饮食，养成数竿新生竹直似儿孙”，深含劝勉、规训之义。这充分体现了黄至筠对儿孙教育的重视，尤其是文化知识及品性的学习培养方面。

“有其父必有其子。”黄至筠的五个儿子在父亲的教育督促下，个个才华横溢，皆具风骨，赢得了“黄氏有佳儿”的美誉。

“禄”字豪宅区的清美堂（也叫楠木厅），是黄家的核心厅堂，主要用于接待贵宾、举办家宴。

​穿过楠木厅，就是丛书楼——其名源于马氏小玲珑山馆，后属黄家总书库。当年马家藏书浩如星海，而今楼中再无存书，惟留—半风尘，一半叹息。

九灶​厨房，九灶相连，其旁边还有一个单独的小灶，是为晚归的主人准备的，即所谓的“开小灶”。

我静立厨房中央，眼前浮现当年庖厨、仆人们忙忙碌碌的身影。可如今冷锅冷灶……

黄奭的勤博堂坐落在“寿”字豪宅。可惜，由于战火等原因，黄奭毕生收藏、校勘的古籍手稿、家藏善本，连同丛书楼万卷藏书，大量流失、变卖、损毁。现在书斋里所摆放的一切物件全是复刻品。

“福、䘵、寿”三个豪宅之间火巷相连，墙壁上留有孔洞，集防火、通行、通风、采光为一体。穿行火巷，风从墙孔钻过来，为我们拂去新愁；贴墙倾听，几竿竹枝拨弄琴弦，清韵流响。

走出住宅区，见到许多竹子。它们守在园区角落，列于石板路旁。幽径通四方，石门左右洞开。

熊老师建议先游春山。于是我们从写有“个园”的月洞门进入。此即是四季假山的起点——春山。

春山北侧是花园区。鲁冰花、毛地黄、金鸡菊、薰衣草等各种花争奇斗艳。白墙与漏窗上爬满绿蔓，似瀑布垂挂。墙外，竿竿翠竹伸出墙头，仿佛在打探墙内秘密。

沿着青石板路，我们来到盆景展区，黑松、五针松错落摆放。纤细的叶子就像母亲的绣花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嫩黄的雄球花像一座座小塔，站立在绿叶之中，仿佛莫奈的画，光影、色彩渲染协调。

兰苑里兰花正盛，品种较多，有些是我不曾看到过的，如大花蕙兰、黄金甲等，它们与我家里养的春兰大不相同，叶大花也大，香味浓郁。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我们土生土长的兰花，而不是这种“洋兰”。“洋兰”多了几分贵气，却少了山野幽兰那份清雅——恰如这园子，精致是给人看的，寂寞才是留给自己的。

从花园区出来，向南而行，便到了春山假山区。一根根石笋，配置在翠竹身边，仿佛雨后春笋。

那笔直的竹竿，舒展的竹叶，把“个”字勾勒得惟妙惟肖。主人黄至筠奔波回家，会在这些竹下思考家族、事业的发展前景吗？会静听竹子的拔节声，反省己身吗？

春山迎面，有座“宜雨轩”，坐居此园中央，也是整个园林的核心位置。

“朝宜调琴暮宜鼓瑟，旧雨适至今雨初来。”门柱上的楹联好有诗情画意。我择一临窗椅子而坐，听风摇竹影，观鸟穿绿荫，却未感适宜。环顾四周，想起那曾经全是法国蓝花玻璃的轩窗，如今仅剩东西两块，心生不适宜。想起在那“一寸玻璃一两黄金”的时代，黄家从异国他乡耗巨资购回此玻璃，更觉不适宜。

倘若下雨天，风声、雨声、琴声交织在一起，那又是怎样的境界呢？于那刚从红尘中漂泊归来的心真就适宜吗？

游过了​春山，我们往西走，与夏山见面。我站在水榭边放眼对岸，假山怪石堆叠，洞门相间。有亭立于其上，名曰：鹤亭。虽然没看到鹤，但古松掩映，鸟儿唱和，别有韵味。

山下一汪水池，游鱼来来往往，忽然又远逝，搅动圈圈涟漪；池上曲桥蜿蜒入山洞，洞口烟雾缭绕，宛如仙境。

我、琴同学、熊老师走到对面假山处，锐就在水榭边给我们拍照、录视频。我们的汉服、唐装，太湖石的“瘦、漏、透”，穿风的山洞、光影的变幻，当然还有我们的倒影，把江南的古典韵味充分融合了。

当年的黄家女眷们会在这里临水挽发吗？小孩儿会扑流萤吗？

拍照结束，我们沿着假山曲桥穿洞而过。即使四月的阳光在扬州已经开始热了，但穿行在假山里，仍觉凉凉的。我不由遐想，夏天在这里避暑，一定尽享凉爽。

有一幢楼，名曰“抱山楼”，长廊回绕，仿佛长长的双臂，将夏山和秋山环抱。从一楼复道向西可到夏山水池边，向东能达秋山山脚。二楼长廊贯通，东西两侧都有向下楼梯。东侧楼梯连着秋山，西侧连着夏山，均可直达两山山顶。站在楼上凭栏俯瞰，左秋山，右夏山，尽览眼底。

这种“复道回廊”的造景巧思，令人不得不惊叹我国园林艺术之高超，劳动人民智慧之非凡。

从抱山楼东侧楼梯走出来，就是以黄石堆叠的秋山，也是四季假山中最高、最险峻的一座。山势陡峭，石洞幽深回绕。整座山体棱角硬朗，如刀削斧劈形态。赭黄石块层层堆叠，岩缝红枫点缀，尽显苍劲秋意。与夏山太湖石的温润柔和形成强烈反差。

秋山峰顶建有“住秋阁”，歇山顶，飞檐翘角。一年四季，私下觉得秋最美。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硕果压枝、谷满仓廪。我喜欢“住秋阁”，黄先生也如此吧。曾经的他一定在这里听过“秋从夏雨声中入”，赏过“春在寒梅蕊上寻。”那是一种怎样的心境呢？是喧嚣后的宁静，失意时的期望吗？

秋走过，便逢冬。冬山，白色宣石随意堆叠，冰裂纹砖铺在地上，胜似冬日雪景。梅花虬干劲枝，扎根石缝间，新绿在阳光下，越发鲜明。此时的冬山，既有冬的冷寂，又有春的生机。

我靠近“风音洞”，侧耳倾听，清风吹过，“风音洞”发出了悦耳的声响，仿佛江南女子婉约的琴音。

西边有一个圆圆的洞窗，临窗而望，竟然将春山收归眼眸。原来冬的尽头，即是春。正应了那句:“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冬山赏毕，我们返到袅烟门。穿过此门，沿鹅卵石、碎青砖相间的小径，向北前行。曲径通幽，我们穿行在上万竿翠竹中，畅游于绿色海洋中。龟甲竹、金镶玉竹、佛肚竹、湘妃竹、慈孝竹等等，品种繁多。真是名副其实的“万竹园”。

清风徐来，万竿翠竹轻轻摇曳，竹影、光影、云影交相辉映，果真若雾若烟，袅绕半空。

“个园”格局依旧在脑海里萦绕——石笋春山、湖石夏山、黄石秋山、宣石冬山，四季压缩于同一个时空，以石为骨，以竹为魂，轮回流转。私以为此乃“个园”独有的风骨，就连园林泰斗陈从周也称其为国内孤例 。

回望那郁郁葱葱的竹林，繁茂中隐藏着虚空，柔姿中暗生风骨，是否如当年的黄家？竹径悠长，似千年文脉绵延。

谁能想到，东关街烟火气的背后，竟然藏着“个园”的清幽别致，更藏着扬州大盐商的富庶与生活品味。

竹叶年年发新，依旧是“个”字模样，只是那个爱竹的儒商，早已汇入历史的长河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