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5月19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兰州的街灯还亮着,像一串串昏黄的念珠,还在数着这座城池未醒的梦。我们起床收拾好行李,在宾馆的一楼吃过早餐后,便向四川阆中出发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与我们相伴已经14天的大巴碾过空旷的深安大道,车轮与柏油路摩擦出的单调声响,成了唤醒睡意的经文。车窗外,黄河还隐在黎明前的青灰色里,偶尔闪过的楼宇剪影,像是来不及收拾的墨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睡意、早餐味和隐约期待的气息。车子驶出城区,太阳才懒洋洋地爬上山梁。黄土坡地在晨光中袒露着粗粝的肌理,沟壑纵横,一如岁月在老农脸上刻下的印记。车行愈久,地貌渐次温柔起来。黄土的焦渴被陇南的绿意浸润,山形变得圆润,有了水墨画里的皴法。同车的旅伴大多昏沉睡去,唯有我与这窗外的山河对望,看云影在山脊上奔跑,看梯田如链,开启了初夏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大巴车在一个叫岷县的服务区停下时,一看时间已是中午12点了,我们在这里吃个简餐后又继续向阆中进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经过漫长的颠簸后,蜀地的天空似乎比西北低垂了许多,云朵像刚蒸好的棉絮,湿漉漉地挂在天际。当大巴终于在阆中城停下时,已是华灯初上时分。暮色如同打翻的砚台,迅速晕染了整座古城。我们在离古城不远的一家宾馆安顿下来,又到一楼的餐馆用晚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一盘盘热气腾腾的张飞牛肉、麻婆豆腐、青椒炒肉等菜端上来时,辛辣的香气瞬间驱散了一路的疲惫。窗外,街灯已经亮起,将阆中的夜晚照得古意盎然。这是我们这趟旅程的最后一次晚餐,这一顿晚饭,大家吃的不仅是风味,更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酒足饭饱,我们到酒店房间简单洗个脸,便慢步来到古城街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古城飞檐翘角的排坊,在夜光灯的照耀显得格外明亮。我们在排坊前打卡拍照后,步入古城小巷,喧闹声仿佛被厚重的木门和斑驳的砖墙过滤了,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在古城的小巷慢步,酒旗招展,醋味飘香,“张飞牛肉”、“保宁醋”一家挨着一家,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酸香,这味道不刺鼻,反而带着粮食发酵的醇厚与中药材的回甘,它早已融进了这座古城的呼吸里,成为阆中人生活中最寻常的底色。街角的张飞牛肉店已经打烊,但那份浓郁的卤香似乎还残留在砖瓦之间,诉说着三国猛将曾在这里镇守的峥嵘岁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步入小巷深处,两旁的四合院静默着,门楣上的匾额在灯下依稀可辨,“进士第”、“秦家大院”……每一个名字背后,想必都藏着几代人的悲欢离合。不知是谁家的院落里,漏出几声清脆的谈笑,又很快归于沉寂,反倒摦更衬出夜的深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我们来到中天楼前,抬头一看,中天楼的飞檐斗拱在灯光的勾勒下,宛如一只正欲展翅的金凤凰。这里是古城的心脏,也是风水坐标的中心。但我无心在此流连,而是径直走向那条名为“汉桓侯祠”的幽深巷弄。这里供奉着三国时期蜀汉名将张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色中的张飞庙显得格外肃穆。想当年,张飞镇守阆中七年,死后亦葬于此。白日里导游或许会津津乐道于他“喝断当阳桥”的勇猛,而在静谧的夜里,我感受到的却是一个武将的铁血柔情。庙内的松柏在风中低语,仿佛还在诉说着那个烽火连三月的时代。那尊著名的“丈八蛇矛”,虽是后世仿制,但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透着逼人的寒气。我站在墓亭前,看着那圆丘状的封土,忽然觉得,张飞并非只是戏曲里的黑脸莽汉,他更是这座城的守护神,千年来,一直用他那粗犷的嗓音,为阆中压着风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离开桓侯祠,顺着石板路向南,人声渐渐鼎沸,那是著名的“状元坊”。阆中自古文风昌盛,被誉为“状元之乡”。夜游至此,仰望那高耸的石牌坊,上面镌刻着的“状元及第”四个大字,在红灯笼的映照下,红得有些刺眼,也烫得人心头发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抚摸着冰凉的石柱,想象着千年前,那些书生如何从这条路上走过,怀揣着治国平天下的梦想,奔赴长安。旁边的贡院,是中国保存最完好的科举考场之一。此刻虽然大门紧闭,但从墙缝里渗出的,仿佛不是夜的凉气,而是当年莘莘学子寒窗苦读的墨香与焦虑。那一代代读书人,在这巴掌大的天地里,用一支笔对抗命运,用一张卷子换取功名。如今,状元郎早已作古,唯有这青瓦飞檐,还在无声地见证着“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的残酷与荣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行至嘉陵江边,江风猎猎,吹动衣襟。对岸锦屏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起伏,光影里不时隐约出现川剧脸谱和张飞剪影,仿佛在放映着阆中的故事片。正如杜甫当年流寓阆中时所吟:“阆州城南天下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江水悠悠,载着张飞的战马嘶鸣,载着状元的马蹄得意,也载着杜工部的沉郁顿挫,缓缓流向远方。我想,阆中的妙处,不仅在于它是风水之城,更在于它是一座活着的“时空折叠机”。在这里,三国硝烟与科举文脉,武将的豪情与书生的酸楚,就这样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沉淀在每一块青石板下,融进了每一缕夜风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酒店的路上,我回头望去,古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那一盏盏红灯笼,像极了历史深处不灭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世事的变迁。这一路风尘,若非这夜游阆中的片刻沉思,恐怕也就只是一场简单的位移罢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