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沙奇迹

小爱

夏日的的敦煌，傍晚六点半了日头还烈着，但已失了正午的暴戾，斜斜地挂在天上，把整片鸣沙山染成一片温润的蜜色。山脚下的人潮早涌成了海，售票处的队伍蜿蜒出去好远，像一条缓缓蠕动的长蛇。爬沙山的栈道更是密密匝匝地挤满了人，一个挨着一个，前胸贴着后背，远远望去，仿佛是沙山上凭空生出了一道五彩的溪流，正一寸寸地往上漫。旁边的驼队也壮观，骆驼们安安静静地跪着，又慢吞吞地站起来，一颠一颠地迈开步子，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队伍从沙丘这头一直排到那头，望不见尾。

我们也挤在爬山的队伍里。沙子是松软的，一脚踩下去要陷到脚踝，拔出脚来再踩下一步，比走平地费力十倍。两旁的游人喘着气，笑着，互相搀扶着，小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姑娘们裹着各色的纱巾，风一吹，飘成一片五彩的云。他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回过头来拉我一把，手掌是热的，带着薄薄的汗。我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往上挪，太阳就在我们的右前方，一点一点地矮下去，光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酿成一种浓郁的玫瑰色，把每个人的侧脸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亮边。

　　终于攀到了山顶。风忽然大了，呼呼地灌进衣领，带着沙粒细碎的触感，打在脸上微微地疼。但没人介意，所有人都面向西天，屏住了呼吸。那轮太阳正做着最后的谢幕，它不再是白昼里那个灼人的火球，而成了一颗温柔的、巨大的红玉，缓缓地，缓缓地，往沙丘的曲线里沉。沙脊的边缘被烧得通红，仿佛整个沙漠都在燃烧，又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种颜色，明艳而哀伤。人群里爆发出低低的惊叹，快门声此起彼伏，可这一切声响都被那无声的落日吞没了，只剩一种庄严的寂静。

日落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好像只是一个愣神，那红光便收了大半。我们随着人群开始往下跑。下山比上山轻快得多，几乎是连滚带滑的，沙子流淌着托住脚底，每一步都踩在流动的金粉里。我拉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往月牙泉的方向奔去。

等我们气喘吁吁地站到泉边时，奇迹出现了——那最后一抹残阳，恰好就悬在月牙泉弯弯的水面之上，像一枚欲坠的琥珀，又像一滴将凝未凝的泪。泉水被染成了橙红色，波光粼粼地颤着，那沙、那天、那泉，竟合成了一幅完美的剪影，仿佛远古的造物主特意在这片荒漠里留了一面镜子，只为盛住这一瞬的光。

天终于黑了。星星还没全亮起来，月牙泉边的灯火却先亮了。不知从哪儿响起了第一声歌，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便汇成了汹涌的合唱。万人大合唱——这是鸣沙山夏夜最盛大的浪漫。人们自发地聚在一起，挥舞着手机电筒，那些光点密密麻麻地浮在黑暗里，像地上的银河。歌声是奔放的，有民谣，有流行曲，也有不知名的老歌，调子并不整齐，却有一种粗犷的、热烈的和谐。我和他被人群裹在中间，也跟着唱，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音浪里，可心底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清晰。风把歌声送向远处的沙山，又被沙山弹回来，在谷地里回荡着，仿佛整片沙漠都在应和。

我没有带玻璃瓶装沙，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整个胸腔都灌满了沙——温热的、会发光的沙。那些排队时的燥热，爬山时的汗，日落时的震颤，泉边的静谧，还有这万人同歌的狂喜，全都混在一起，沉淀下来，成了这一夜独有的印记。我们没有守到天明，没有看沙漠的日出，但谁规定浪漫一定要等到黎明呢？当那轮落日悬在月牙泉上的刹那，当万人的歌声在星空下沸腾的刹那，我已经把这片沙漠最浓烈的一刻，铭刻在了心里。沙是会流动的，奇迹却会留驻——像今夜的风，吹过便不再回来，可那吹过时的温热，永远记得。

摄影/忆江南/小爱

文 字 / 小 爱

摄影地/鸣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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