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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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水稻青了又黄，黄了又割。一代又一代的农村人，在田埂上学会走路，在烈日下学会弯腰，然后像田里的稻子一样，一茬茬地老去。

我们的先辈，就这样被束缚在土地上，年复一年，牛耕地，人插秧，早出晚归，腰弯成了弓，却始终与温饱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年少的我，站在田埂上，望着没有尽头的稻田，心里总盘旋着一个问题：我们的祖先，怎么能忍受几千年一成不变的轮回？

打破这千年轮回的出路，后来我在书本上，慢慢找到了答案——高考。

高校扩招之前，高考像独木桥，录取率不过百分之七八。当时的中考，录取率也不到百分之二十。大多县城只有一所高中，农村孩子需要离家百里，背着干粮，跋山涉水，住宿学校。

那时候的高考目标，对于农村孩子来说，简单而赤裸：离开贫瘠的农村，把户口本上“务农”那行字彻底抹去。考上了，就能吃上国家粮，读书期间，没有什么学费，还有伙食补助；毕业了，国家统一分配工作。

不足的是，考取什么样的学校、学习了什么样的专业，基本就锁定了你今后的工作——读师范做老师，学法律做法官，学医学做医生，一考近乎定终身。这对在泥水里滚大的农村孩子来说，这点不足算什么呢？比起父辈们终年劳作却食不果腹的生活，能端一个铁饭碗，已是祖坟冒青烟的福分。

三十五年前，我参加了高考。填报志愿时，我填了离家最远的大学。理由心酸又荒唐——我只想躲开暑假难熬的“双抢”。

那种天还没亮就被叫醒、光脚踩进滚烫水田、蚂蟥死死叮在小腿上甩不掉的日子，如今回想起来，心口还会紧一下。稻叶割破胳膊，伤口泡在汗水里发疼，烈日暴晒，一天下来，人晒得像块烧焦的炭，这种滋味，哪怕过去几十年了，想起来，小腿肚子还会抽筋。

对农村人苦日子的恐惧，是我当年埋头读书的唯一动力，我无比渴望，借高考改变命运，为求稳妥，又万般不情愿，在志愿表里填上一所本地师范院校。

那是属于一代人的高考，受益了千千万万的农村孩子，他们走出农村，奔赴城市，从农民变成国家干部。

高校扩招之后，高考不再是定生死的独木桥，变成了四通八达的立交桥。大学录取率蹿到百分之八九十，重点本科、普通本科、大专，不同层次的选择摆在你面前。分数不够？有民办大学；家里宽裕，有中外合作办学。只要愿意，总有一所大学在等你，你甚至可以挑挑拣拣，选个自己喜欢的专业。

如今的高考，考点外没有了过去那种肃杀的气氛，家长们举着向日葵，穿着旗袍，更像一场精心策划的节日。孩子们考完，三三两两讨论着暑假去哪里旅行，表情轻松得让人恍惚——这还是当年那座赌上一生的独木桥吗？

变化最剧烈的，是高考与命运之间的那根绳索，它不再绷得那么紧了。如今的大学生毕业了，国家不再包分配，你得自己挤人才市场，投简历，面试。本科生送外卖、跑滴滴，比比皆是，毕业即失业也不再是新闻。

我常想，如果当年我们那一代人的高考也像今天这样——考上了，不一定有好工作，读了书，也未必能扎根城市——我还会不会拼了命，去挤那座桥？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那时候的我们，要的是一张铁打的饭票，而现在，高考更像是一场割稻仪式——你拿起镰刀走完一遭，证明你长大了，至于收成好坏，那是另一回事。

有人不甘心，希望孩子通过高考成为“人上人”，其实，这只是一种狭隘的执念而已。过去，农村孩子只是想通过高考，“成为一个人”，而不是像牛马一样，困在家乡贫瘠的土地上，过完一生。

如今的社会，高考再也担不起那么沉重的使命了。考好了，你不一定飞黄腾达；考不好，天也不会塌下来。一副健康的体魄，一颗健全豁达的心，或许远比一纸文凭，更能护佑人走完漫长的一生。

水稻还在田间轮回，青了黄，黄了割。但稻田边的人，终于可以不必被束缚在土地上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高考，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出路。高考不再是唯一的独木桥，它变成了纵横交错的立交桥，千人千途，各走各路。这不是时代的退步，而是时代给予我们的选择——让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稻田，或者，拥有离开稻田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