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状态(终)

王东生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林大进这晚又来找我喝酒,他挺大个个子站在我面前显得无比沮丧。我知道他只要一找我喝酒,他生活中就一定又有了巨大的不如意。他说:我请你喝酒。我说:我现在不想喝酒。他说:我请你喝酒。我说:我不想喝。他说:我请你喝酒,你竟不去,你他妈还是人不是人?我才答应他,和他并肩朝街角那个破旧的小酒馆走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次的办公室主任争夺战,林大进失败了。小酒馆里已经没有了别人,只有我和林大进两个坐在那里,屋子里充满了白天的人肉气味,我感到我的胃口突然开阔起来,大口大口夹着碟子里的东西吃。林大进吃得很少,酒却喝得很多,一会儿工夫两只眼睛就像小白兔般火红起来。能看出他心里创伤有多大,这样的创伤能够改变人的日常行为,有时候还能改变人的一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让我当主任也可以,可你知道让谁当了主任吗?我已经耳闻办公室主任的人选了,也许不久,正式的任命就会下来。但我还是假装不知道问了一句:是谁?是岳琴,是那个天天嚷着出国而又没有出成的岳琴,竟让一个女人,这全部都是对我们男子汉的侮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感到快意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有给他倒酒,心里却说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能当主任了?这是一个时代的独有风采。还以为你是男子汉就了不起?还以为你那个业余大专文凭含金量很高吗?在人生这条漫漫长途上,你林大进也许连人家岳琴的脚后跟都不如!</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夜已经深了,热情的老板娘不得不N次热情地撵我们出门,人家要打烊了。我已经喝好了,肚子也吃得饱饱,就坡下驴起身往门外走。林大进却不依不饶说怎么不喝了?刚喝了个瓶子口就不喝了?饭店关门,我们不能关门,拿上酒到你宿舍去喝!看来这个夜里不陪他喝酒他会杀了我,这一点他倒有些像岳琴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到我宿舍,林大进却转移了话题,他红着眼球很羡慕地看着我说:我真他妈服你了。他自斟自饮着,说出来的话已经不姓林了:还是你活得潇洒,不争不抢却有那样的艳遇,有那样一个忠贞不渝的迟欣欣。人生就是他妈邪性,可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你有哪点好,你说你有哪点出色?迟欣欣竟是那样喜欢你,那样把你当回事儿。我开始去找她时,她知道我和你是朋友,对我有说有笑的,却总是向我打听你的事儿。每句话都离不开你,把你当作一块香饽饽。后来我跟她说我要和她好,忍不住还去拥抱她,并告诉她这都是你的意思时,她一下傻在那里,一下变成了一根木头,眼泪却不断线流下来,那样子好可怕的,我真吓坏了,松开手不敢再碰她。我跑出屋子时听见她在屋子里不断声喊起了一句话。你知道她喊什么吗?</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喊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喊:王尔潮!尔潮!尔潮!尔潮尔潮……</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林大进这晚喝多了,喝醉了,肮脏地吐了一地后,倒在我床上沉沉睡去。我只好耐着性子把地上的秽物扫干净,打开窗子放空气,我用了好大力气才把林大进从床上弄下来,拖到屋外去,放在地上,而后关上门,自己上床睡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天我去找迟欣欣,她的服装屋没有她,她的家也没有她。小玉告诉我说,迟老板一个星期前去南方了,说要去散散心。我问小玉:她走时说什么了吗?小玉说:没说什么,就说一个人去玩玩,说以后要一个人好好活着。</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是迟欣欣没有可能再一个人好好活着了,她死在南方一个很美丽的城市里。那个城市的民政部门根据她身上的证件找来这里,送来她遇难的消息。一切迹象都表明是一次意外遇难,而不是蓄意自杀。那里是个有山有水的城市。迟欣欣那天的心情很不错,比那天的蔚蓝天空都好。她蹬上一座叫摩云山的地方,跟着一些游人乘上空中缆车,在缆车上可以看到城市的全貌。可缆车行至高空索道突然崩断,缆车坠入山谷,车厢里十二名游客除两名重伤,如今仍在医院抢救外,其他人全部死亡。</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迟欣欣的姨姨已经去了那个城市,去办理迟欣欣的后事,直到这时我才想起迟欣欣还有这样一个姨,迟欣欣回国后再没有与这个姨来往过。迟欣欣没有想到自己会很快死去,所以没有留下遗嘱。她身内身外的那么多钱,将是一个处理棘手的问题。林大进对这件事表现出极大义愤,同时也对我表现出极大关切说:尔潮,迟欣欣的后事应该由你去办。我说:为什么应该我去办?林大进说:因为她是你老婆呀。我说她不是。也许以前是过,可现在不是。林大进说:那迟欣欣的财产,怎么着也应该有你一份?我说:你是说钱吗?林大进说:对,我就是说钱。我说我要钱干什么?我要她的钱干什么?我凭什么要她的钱?我现在是一个人吃饱连狗都不饿,就是吃不饱狗也不饿,我还要钱有什么用,只有你才把钱当爹当娘供着。我的无名火把林大进气得面色铁青:嘿!我这都是为你好,你这人怎么他妈不知好歹呢?</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骑车去迟欣欣那个家,骑到那片高档住宅区我慢下来。以往多少次到这里都是匆匆来去,从没有深切关注过。时光已是秋季,然而这里却仍然青翠,到处有红似绿,甚至见不到懒懒飘落的树叶。就是飘落了,也会有勤奋的清洁工清扫干净。这里没有街头叫卖的嘈杂声音。偶尔从我身边而过的靓男俊女,都昂着头走路。不时还有行驶着的高档轿车,能够骑着自行车走在这里的,只有我一个人。终于来到迟欣欣那所我熟悉的楼前,正有一群白色的鸽子从天空自由自在地飞过。</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给我来开门的是小玉,能看出她哭过,漂亮的眼睛有些微微浮肿,可我弄不清她是为迟欣欣落泪,还是为自己的往后落泪。我默默在每个房间走了一遍,漫不经心浏览着每一件熟悉的摆设,最后来到一张办公桌前,坐在老板椅上,小玉则始终站在我身边。我摆弄着桌上的那些小物件,拉开桌子抽屉,发现其中有个抽屉是锁着的。我让小玉去找钥匙,把这个抽屉打开。小玉为难地说不行,这个抽屉迟欣欣从来不让她动,从来是锁着的,说这套房子里的所有东西小玉都可以动,唯独这个抽屉迟欣欣不让她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把它打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粗暴冷酷的声音一定把小玉吓坏了,她又为难了一会儿,还是找来钥匙,把抽屉打开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看见抽屉里有一个用红色绸布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我揭去了绸布,发现是我与迟欣欣早年前的结婚证书,是我俩那本一式二份的结婚证书。我的那本早被我烧毁了,可她的这本她还保存着。结婚证书的丝绒布面制作得有些粗糙,我和迟欣欣的结婚照片也照得匆匆潦草。我记得我当时没有任何感觉。就是现在也好像没有任何感觉。我在这张照片上没有表情,像根不成熟的丝瓜。而迟欣欣却坐在我身边,轻轻倚着我,轻轻微笑着。那微笑是开心的,向往的,欢乐的。这微笑是天真的,也是莫测的,而且,还表现着一丝微微的调皮。</span></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