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故事 薅草的日子

【卍京西赋客--杨罗九卐】

　　小时候的玉米地，草比苗多。麦收过完，玉米种下去，不出半个月，地里草就冒出来了。灰灰菜、马蜂菜、狗尾巴草，蒺藜稞，有的是自己长的，有的是种玉米的时候带进去的。一场雨下来，草比玉米还精神，绿油油地往上蹿。

大人说:“该拔草了。这活儿归我们小孩干。暑假正闲着，地里的草正等着。母亲头天晚上就跟我说:“明儿早起，去西坡地里拔草。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就被喊起来。换上长袖衣裳，穿上布鞋，再扣一顶草帽。玉米叶子拉人，不穿长袖不敢进去。

到了地头一看，玉米一垄挨一垄,看不见头。玉米已经齐腰高了，叶子宽宽的,绿得发黑。草在玉米根底下，一丛一丛的，有的比玉米苗还高。

“一人一沟，开始吧 ”，母亲说完，率先钻进了地里。我跟着钻进去。玉米叶子从两边扫过来， 刮在胳膊上，沙沙响。刚下地分不清苗和草，常常错把嫩玉米苗薅起，被母亲笑着提醒：苗秆粗壮、叶片规整是玉米，细茎乱爬、贴着地皮蔓延的全是杂草。长袖衣裳挡着，但还是觉得刺挠。草帽檐压低了，低着头看地，一垄一垄地往前拔。

草得连根拔，不拔根它还要长出来。蒺藜稞、抓秧草缠在玉米根部，浅草随手一拔就连根离地，盘根错节的老草根深深扎进泥土，得一只手攥紧草茎、一只脚蹬住地面，用尽浑身力气才能拽出来，泥土溅得满脸都是。

有的草好拔，土松，一薅就出来了。有的是抓地秧，茎贴着地面长，根扎得深，得抠着土往外拽。还有一种草，我们叫“拉拉秧”,茎上有小刺，一抓扎手，得小心避开。

太阳慢慢爬高，玉米地成了密不透风的蒸笼，热气闷在青纱帐里，比外面高出好几度。玉米叶缘像细密小锯，来回弯腰穿梭间，胳膊、脖颈被划出一道道红印，汗水淌进伤口，火辣辣地钻心疼，细碎的玉米雄花绒絮落满头发、衣领，一挠满身发痒。没拔半个钟头，衣衫全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腰弯久了发酸发僵，直起身时眼前阵阵发晕，只想坐在田埂歇脚。

拔出来的草，顺手拢成一堆，搁在地头。拔了一会儿，母亲在前头喊:“别光顾着往前走，看根底下的小草，漏了又得长一茬。我退回去重新找，果然有漏的。小小的，夹在玉米根和土的缝里，不仔细看根本瞅不着。

太阳越升越高，地里越来越闷。汗水从头顶冒出来，顺着脸皮往下滚，流进眼睛里，又酸又辣，得不停地用手去擦，就把手上的草绿抹到了脸上。脸上、脖子上、胳膊上，被玉米叶子拉出了无数道伤痕，遇到汗水，浑身又烧又疼。

玉米叶子上全是露水，一晃就往下滴水，打在脸上凉凉的。但一会儿太阳一晒，露水没了，地里就变成了蒸笼。又热又闷，喘不上气。“娘，歇会儿吧“拔完这垄，我蹲下来，不想动了。玉米地里的蚊子多，“麦蚊子"咬人又毒又痒。腿上一会儿就起了好几个包，挠一下，又痒又疼。

　　这时候听见隔壁地里有动静，兰妮带着弟弟也在拔草。她蹲在地里头，也一脸不情愿。

我俩隔着玉米地说话。“你拔了几沟了?”“沟半”。“我一沟还没完呢。

“你累吗？”“累死啦”“你咋不歇会！”“歇，”我翻身躺到地上再也不想动一下。兰妮也累得转身躺到地沟里，腰酸，腿麻,手上全是草汁子，绿糊糊的，搓都搓不掉。

　　快到中午的时候，四垄地终于拔完了。地头堆了一堆草，母亲把它抱到路边晒着。 “回家吧。我钻出玉米地，浑身湿透了，长袖衣裳贴在身上脸上被玉米叶子刮了几道红印子。站在地头，风吹过来，凉快得想哭。

回家路上，母亲说:“明儿还一块地呢。我没吭声。

那时候觉得拔草是世上最累的活儿。可现在想想，那几年玉米地里的草，好像也没那么多。只不过每次拔完，手指头都是绿的，洗好几遍才掉。

现在玉米地都打除草剂了。人不用钻进去拔草了，玉米叶子也不会刮着谁了,省事了。

可有时候路过玉米地，闻到那股青草和泥土混着的味儿，还是会想起那些蹲在地里头、薅草薅到腰酸背痛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