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田半亩承旧岁 菜畦几行种晚晴（横店）

舒吟

端午过家兄菜园

熏风引我过荷塘，瓜豆攀篱挂绿墙。

不羡珍馐全席宴，一篮蔬翠带泥香。

江城六月，荷花开了，栀子花也开了，石榴花如火似荼。

街巷里飘着栀子花的甜香，艾蒿的清气混在其中，端午便这样踏着香气来了。

鸭蛋、皮蛋、鸡蛋和粽子伴手，都是些家常的味道。我们往黄陂去，给兄弟姊妹们道一声端午安康。

虽然身住高楼，兄弟姊妹过端午节的仪式感还是儿时的范式：艾蒿、菖蒲扎把插在门窗上驱邪避灾、祈福求安！一时倍感亲切！

大哥家门前的浓厚的喜庆和端午氛围。

在大都市居住了几十年的二哥家门口端午节依然是几十年前农耕社会的模样。

三哥家门前的艾蒿香和烟火气。

恭祝兄弟姊妹们福禄（葫芦）双全、子孙昌盛、健康长寿！

走亲戚最后落脚处是大哥的菜园子。

老家张家大湾，原是黄陂横店镇旁的一个大塆子，世代务农。

后来地铁修过来了，恰从塆子的地界上经过，几年间，整村拆迁，田地被小区和道路占了去。

所幸我们小队还剩几块田幸存，大哥、三哥便把原先种水稻的责任田改作了菜地。

地安顿了，日子也就安顿了——种菜，既是晚年里的消遣，也是老屋拆后，一缕可触可感的乡愁。

大哥本是农家子弟，年轻时进了黄龙漖当工人，一步步凭着自己的勤恳，最后从国家水利干部的职位上退下来。他一生跟水打交道，如今这份经验，全用在自家菜园子里了。

那菜园子，原是塆前的一片大冲田。大哥把它一分为二：西边种藕，东边种菜。

冲田地势低，即便没了水源，泥土也总带着水分和湿润，正合了藕的性子。从前生产队也总拿冲田种藕，大哥算是续上了旧日的风习，自家吃藕也不消去买了。

东边的菜地，大哥没有急着下种，反倒费了一番心思去经营。

他在中间挖了个方方正正的蓄水池，水泥抹得光整；池子四周，又修了一圈储水沟。

冲田里的沁水、天上的雨水，都聚拢来，浇菜时只需提桶舀水，省了七十多岁的人天天挑水润菜的力气。

水泥砖隔出垄来，整齐分明，雨天摘菜，脚也不沾泥泞。

地头搭了座小铁棚，锄头、锹子归置得妥妥帖帖。

花了一点小钱，费了一番工夫，却换得往后日子的从容。

端午前后，正是草木最盛的时节。走进菜园子，我怔住了——满眼都是鲜活的颜色，规整中透出丰饶，清幽中透着生气。

西边藕田里，荷杆密匝匝地立着，擎起半人高的绿伞。荷叶田田，层层叠叠，荷花点在其间，灼灼地开着；小莲蓬从花心里探出头来，嫩生生的。

藕田边上，大哥还种了一小片芋头，参差的叶影映在泥埂上，煞是好看。那芋头禾（杆）长大了，也是一道好菜呢！

东边的菜地更是热闹。

搭架子的，有缸豆、黄瓜、丝瓜、苦瓜等，藤蔓爬满了竹、木架子，绿得像一面厚实的墙。

缸豆藤上，浅绿色的豆荚密密地垂着，一根根细长匀净，随手摘一根送进嘴里，脆生生的，清甜满口。

丝瓜架上，黄花在风里轻摇，唱着季节无声的歌谣。

用木棍撑着的，有茄子、番茄、辣椒等。那茄子是小时候常见的“线茄子”，紫得发亮，大哥剪茄子时小心翼翼，生怕碰落了花苞。

番茄坠得枝丫弯了腰，大哥早给它们一一支了木架。

贴地长的，有甜宝、红薯、花生，还有竹叶菜、红苋菜，叶子挤挤挨挨，肥润润的，看着就叫人欢喜。黄豆也结了嫩荚，正是端午时节的好菜。

地边还种了几株紫苏，是我们小时候没见过的，叶片紫中透着些许绿意，那紫色跟苋菜有几分相似。

蜜蜂在花间起落，蝴蝶缓缓飞过菜畦。整个园子静悄悄的，又生气勃勃的。

大哥大嫂种菜，像学生写字，一行一行，规规整整，看着清爽，心里也舒服。

他们从不用化肥，也不打药。有了虫子，早晚拿竹篙赶，或是泼些自制的辣椒水。这样长出来的菜，带着泥土的清气，咬下去，是自然的甜。城里菜场里买不到的。

大嫂说，大哥天天泡在园子里，一天不去，就像少了什么。

大哥看着自己种的菜满心欢喜，忽有诗兴，写了一首诗《种菜》。

种 菜

张之初

小滿时节好气候，应季蔬菜相继熟。

几多瓜豆藤蔓长，攀栏爬垄出地头。

雨打嫩绿餐秀色，微吹成果香重诱。

田园劳作是仙方，何为长寿觅闲愁。

大哥有退休金，大嫂也有国家补贴，日子并不紧。种菜，不为别的，只是把晚年的时光，一寸一寸地安放在泥土里。他们养大了儿女，带大了孙辈，如今年过古稀，在菜园里看瓜果生长，看花开花落，便忘了岁月流转。那些绿意、那些生机，让暮年的日子也跟着活泛起来。

临走时，大哥大嫂给我装了满满几大袋：黄瓜、苦瓜、番茄、茄子、辣椒、竹叶菜、苋菜……三哥又添了缸豆和马齿苋干菜。端午这一趟，手上沉甸甸的，心里也满当当的。

我虽是移民进了城，却最喜欢走在泥巴路上，看庄稼在风里摇，就仿佛回到小时候，跟在父亲身后，蹲在菜地里拔草。那些苋菜、白菜秧间的杂草，细细地拔出来，泥土沾在指尖，时光也那样慢慢地流过。

吃着大哥种的清甜菜蔬，感受着大哥种菜的欢喜心情，模仿着大哥的田园句诗，步着大哥用的韵脚，我慢慢琢磨几天，终于写出一首七律应和大哥的《种菜》，答谢大哥大嫂不辞辛苦种的菜，名字就叫《大哥的菜园》吧！

大哥的菜园

张小吟

冲田半亩辟清幽，荷藕分畦翠色流。

藤架垂垂悬玉串，茄枝累累缀星稠。

引泉自得天然水，驱蠹惟凭巧手谋。

莫道晚晴闲日月，一园生气胜瀛洲。

端午过后，大哥又顶风冒雨送了几回菜来，都是刚从园子里摘的。番茄和黄瓜，在水龙头下冲冲就吃，那股清甜，是城里买不到的。咬一口，便想起那片荷叶田田、藤蔓垂垂的园子，想起哥嫂在菜园垄间弯腰拾掇的身影——那是老家最真切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