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生活不是一地鸡毛——读刘震云的《一地鸡毛》

水做的绳子

近期读了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一日三秋》与《一地鸡毛》。最让我掩卷叹息的，还是这本《一地鸡毛》，合上书页，只觉得书里处处都有自己或身边人的影子。

中篇小说《一地鸡毛》，就从“小林家一块豆腐变馊了”说起。

主人公小林天天得六点起床排队买豆腐，买完还要坐班车赶去单位。那天他为了买豆腐误了班车，忙乱中竟忘了把豆腐放进冰箱，等晚上下班回家，豆腐早已经馊了。妻子回家见了大发雷霆，怪他不上心忘放冰箱，小林也憋了一肚子气，觉得不过是块豆腐，又不是故意的，犯不着絮叨个不停——大家上了一天班都累得直不起腰，还要做饭带孩子，何苦揪着这点小事不放。本来话说到这儿也就罢了，小林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一斤豆腐就上纲上线个没完了，一斤豆腐才值几个钱？上次你失手打碎一个暖水壶，七八块钱，谁又责备你了？”老婆一听暖水壶，马上又来了火，说：“动不动就提暖水壶，上次暖水壶怪我吗？本来那暖水壶就没放好，谁碰到都会碎！咱们别说暖水壶，说花瓶吧！花瓶可是好端端地在大立柜上边放着，你抹灰尘给抹碎了，你倒有资格说我了！”读到这哑然失笑，与当年的自己何其相似。拿一块豆腐说事儿，写的本就是寻常人家的柴米油盐，却偏偏把小人物的细碎日子写得落地又戳心。

一块馊豆腐只是引子，接踵而来的难题把小林一家卷进了生活的漩涡：为了给妻子调动工作，小林不得不放下读了十多年书攒下的清高，低着头四处求人送礼。扛着一箱可乐送给领导，被当场拒绝的时候，尴尬得脚都没地方放，心里还疼着那买礼物的钱；孩子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好幼儿园挤不进去，差的又实在不甘心，小林为了争一个陪读名额，不得不低头给邻居赔笑脸，咬牙认下无奈；老家的亲戚、从前的老师来北京看病，都得过来麻烦他，可挤得转不开身的房子、口袋里又没几个余钱，让妻子满肚子怨气，一家人的关系也绷得紧紧的。

小说里写得最入木三分的，是小林慢慢学着对单位的潜规则察言观色，学着说假话。他终于摸清了“说假话升官发财，说真话倒霉受罚”的道理，年轻时对官僚作风嗤之以鼻的“小林”，慢慢变成了懂迎合、会妥协的“老林”。字里行间的无奈与挣扎，读来感同身受。看到这里忍不住好奇：刘震云怎么把体制内这点事摸得这么透？搜了他的履历才知道，原来他当过中学民办教师。

故事的结局，曾经意气风发的小林没有闯出什么飞黄腾达的事业，也不再关心什么国家大事，整个人都被柴米油盐填得满满当当，成了大街上最普通的路人甲。

小说末尾，小林做了一个梦：梦里“上边盖着一堆鸡毛，下边铺着许多人掉下来的皮屑”，他却觉得“柔软舒服”。从艺术创作角度看，这个梦充满象征意义——主人公终于在曾经让他窒息的鸡毛和皮屑里，找到了归属感甚至舒适感，完成了从抗拒生活到接纳生活的转变。可我总觉得，用这样一个荒诞的梦收尾，多少有点破坏了整篇小说的真实质感。

《一地鸡毛》写的全是普通人的日常：买豆腐、赶班车、带孩子、求人送礼、托关系争位置、咬着牙熬日子。可恰恰是这些说不完的琐碎，拼出了生活最本来的面目，读起来既熟悉又感伤。

刘震云的文字，句子都短短浅浅，很少用什么华丽的形容词，可一件事翻来覆去绕着说，喜欢用“车轱辘话”把一件事儿掰开揉碎了讲。有人说这是“喷空”式的叙事，绕来绕去之间，就把人情世故、人性深处那点不易说清的幽微全讲透了。

我读的这本《一地鸡毛》，是八个中短篇的合集，从高考复读班到军营新兵连，从机关单位到县城官场，刘震云把普通人这一辈子被生活打磨的痕迹，写得透彻极了。

有人说，读刘震云的文字，别光看他说了什么，要去品他没说出来的话。读这本书的时候，我也一直在思考，他没说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新兵连》里，李上进在入党公示前最后一刻崩溃，开枪打了指导员之后叛逃。他不知道，支部早就研究通过，马上就要发展他入党了；《单位》里的老孙，一门心思想从副处熬到正处，谁知道用力过猛反倒错失了机会，后来索性破罐子破摔，眼看要到手的位置也飞了。看来凡事最忌强求，太用力的人，往往走不到终点。

《新兵连》里的王滴，处处都要争当骨干，到头来却因为一米七八的个头被选去军部，给军长瘫痪的老父亲端屎端尿；《一地鸡毛》里的小林，挖空心思要入党争好处，最后却因为同事升职搬家，阴差阳错住进了宽敞的平房。所有机关算尽的努力和竞争，在命运的偶然面前，都像个不值一提的笑话。忍不住让人感叹，有人的地方，本就没什么顺理成章的事。

合上书想想每个人的日子，哪一天不是被琐碎、疲惫、重复和无奈填满，都是一地鸡毛，不过有的摊开在明处，有的被严严实实遮了起来，只有极少数人，能把日子过成令人羡慕的诗，读罢反倒不会再盲目羡慕别人的生活了。人生本就没有标准答案，我们能在满地鸡毛里守住一点点本心，在荒诞和无奈里，尽量活得像个人样儿，就已经很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