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岂止为衣食——评微文言小说《人生》

箫声如水

美篇名：箫声如水

美篇号：17884957

图 片：致谢网络

　　读罢此文（原文附后），不禁掩卷叹息。作者试图以文言短篇的形式探讨人生哲理，立意本不算差，但通篇读来，却如隔靴搔痒，甚至引人发笑。

此文在主题、语言和逻辑三方面均存在显著问题，可谓“三失其宜”，试逐一剖解之。

一、主题之失：陈腐浅薄，视人生如儿戏

文章借赵钱二君之口，将人生简化为“为衣食”或“奔坟墓”两种模型，最后强行拔高至“积善留誉”。这种论述看似圆满，实则抽空了人生的全部复杂性。

人生若仅为“吃与穿”，则人与禽兽何异？婴儿啼哭求食是本能，但成人之所以为人，正在于他能超越本能，去追问“为何而食”、“为何而活”。

马斯洛著名的五需求层次理论(由低到高)如下：生理需求、安全需求、归属与爱的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自我实现需求。“吃与穿”仅仅属于人最低层次的“生理需求”，作者却把之归为人生的全部意义。

叔夷、伯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其字典里除了“吃穿”，还有“气节”二字；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其字典里除了“吃穿”，更有“风骨”二字。

　　杜甫自身屋漏床湿、彻夜难眠，却希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那是超越“吃穿”的博大济世情怀。

至于张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横渠四句，则更是历代中国知识分子超越口腹之欲、抵达人生至境的最高理想。

古人如此，今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鲁迅弃医从文，不为“吃穿”奔波，而是心怀苍生；艾青深情地问：“为什么我眼里常含泪水？”若让作者回答，定是“饥寒交迫”，岂知诗人是“因为对这片土地爱的深沉……”

以钱学森为代表的海外学子，摒弃国外优渥的生活，毅然决然回到一穷二白的祖国怀抱，因为他们心中还有家国情怀。

在美篇，无数主持人与管理员、评论员不计报酬，义务耕耘，以赤诚之心服务美友，赢得了广泛尊敬与爱戴。这份精神世界的荣耀与满足，岂是“吃与穿”二字所能衡量？

当然，其间若有个别德不配位、借职务之便谋私利者，则另当别论，不足为训。

由此可见，人之为人，区别于动物的正是除了“吃穿”，还有更高层次的精神追求——尊严、信仰、良知、责任、理想等。

　　再者，若人生仅为“奔坟墓之途”，则一切奋斗、创造、爱恨皆成了毫无意义的旅途风景，这种极端虚无主义，既不符合人类文明史，也违背每一个认真生活者的切身感受。

前苏联作家奥斯特洛夫斯基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写道：“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

南宋名将岳飞亦在《满江红》中浩叹：“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一中一外，一古一今，却道出了同一真理：人生的终点虽同为黄土，但旅程的意义却天差地别。

司马迁曰：“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显然人生的意义有云泥之别。同处南宋朝廷，岳飞屈死风波亭而流芳百世，秦桧颐养天年却遗臭万年——同样的人生终点，截然不同的历史评价，正是“泰山”与“鸿毛”的最佳注脚。

更可笑的是，结论竟落在“积善留誉”这一最廉价的道德说教上。仿佛人生终极意义就是死后别人如何评价你，这不仅是功利主义的庸俗变种，更是将复杂的人生抉择，压缩成了一张非善即恶的道德标签。

作者用“呜呼”收尾，故作深沉，实则暴露了其对人生苦难、挣扎、超越等真正命题的漠视与无知。

　　二、语言之失：文白夹杂，徒具其形而无其神

作者欲效仿古文，但功力不逮，闹出了不少笑话。如“圣人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此乃民间谚语，最早出自《增广贤文》，后被清代李宝嘉所著的讽刺小说《官场现形记》引用。却被作者冠以“圣人云”，可谓张冠李戴，贻笑大方。

两千多年前，孔子便谆谆告诫：“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真正的智慧，始于承认自己的无知。这世上，没有人能通晓一切，承认“不知”不仅不丢人，反是一种坦诚与勇气。

反倒是那些腹中空空却偏要装模作样、不懂装懂的人，才真正可悲可叹、可笑可怜。由此想到那句耳熟能详的古训：“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长亦罢，短亦罢，顺亦罢，崎岖亦罢，然，终归于一，皆入坟也。”句式冗长，缺乏文言凝练。不若“途虽殊，归则一，皆归于墓”八字足矣。

“婴儿离母腹，一落地便啼哭不止。”

“离母腹”生硬而粗鄙，文言当为“出母胎”或“呱呱坠地”。“啼哭不止”也不够雅洁，可作“呱呱而泣”。

　　“其母将乳头往其口中塞。”此句尤为不堪，近乎庸俗写实，毫无文言雅驯之美。若写母子哺乳，古人有温婉笔法，如“母乳之，啼乃止。”

“此为人生之全部”、“乃该路途短也。”

文言虚词“之”、“乃”、“也”使用不当。“此为人生之全部”句式平板如现代翻译腔，古文当为“是即人生之全貌也”或“此一生之始终也”。

“乃该路途短也”中的“该”字是现代汉语指示代词，绝不可用于文言，“该路途”当为“其途”或“斯路”。

通篇语言在别扭的白话与夹生的文言间摇摆不定，如“说至人生，赵君呷口茶，曰”“钱君闻言，哂”此类表述，既无文言的凝练雅致，也无白话的流畅生动。

“赵君邀友钱君宴饮”、“二君话语渐多”，“宴饮”是文言，“话语渐多”是现代白话，混搭生硬。

“早亡者”、“寿终正寝者”、“荣华富贵者”这种“者”字排比是现代人模仿文言时的通病，古人不会如此呆板堆砌。

真正好的白话文或文言文，皆有其内在气韵，而此文语言如蹩脚的戏文，徒具其形，神采全无。

　　三、逻辑之失：以偏概全，论证漏洞百出

赵君以“婴儿啼哭求食”论证“人生为衣食”，是典型的以偏概全——将生命最初的生理需求，等同于整个人生的目的。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也是典型的以偏概全。它出自《官场现形记》第十三回，小说引此俗语，正是在嘲讽和批判官场中那些被金钱蒙蔽双眼、利令智昏的贪婪之徒。

它描写的不是全体官员，更不是全人类，而是官场中那一类已经丧失了良知与底线的“某些人”。

钱君的“坟墓论”更是逻辑断裂：路途长短顺逆，与终点相同之间，并无因果关联。为何终点相同，就可以推出“应积善德”？这两者之间逻辑是断裂的，是强行嫁接的道德训诫。

更严重的问题是循环论证。文章用结论证明结论，思想原地踏步，未提供任何有效的论证过程。

另外，作者自云此乃“文言小小说”。然以我浅见，此作既非文言，更非小说。小说须具备三要素，而此文人物未见其形，情节难寻其踪，环境亦无所依。有人说此乃小品文，与小说相差十万八千里。我不以为然，此说过于夸张，至多八千里而已。

　　综观全文，作者试图用一篇短寓言承载“人生意义”这一终极追问，但主题浅薄、语言拙劣、逻辑混乱，三者相互叠加，使得文章既无思想之深刻，亦无文学之美感，更无说理之力量。

应当说，作者选择文言文这一形式，或有借此提升文章质感之用意，本无可厚非。只是文言文的驾驭难度远在白话文之上——若基础尚不稳固便贸然尝试高难度的文体，好比孩童步履未稳便急于奔跑，其结果往往事与愿违，不仅未能增益文章之美，反易暴露更多不足。

就目前呈现而言，文章在思想深度与语言功力上均有较大提升空间。建议先从经典作品入手，用心揣摩前贤是如何思考人生、如何驾驭文字的；同时，也多关注现实生活中的真实困惑，让自己的写作有根、有魂。

文字的境界，终究是人的境界——待到眼界与胸襟都开阔了，文章自然会随之生长出力量 。

再者，若欲一鸣惊人，不妨钻研梵文、巴利文、藏文、蒙文、满文、突厥文、西夏文，乃至甲骨文，估计美篇还无人涉猎。假以时日，自当落笔即成华章，字字珠玑，篇篇惊世，大放异彩，不亦乐乎？

评《自食其果》——兼论“两个月五十篇文言小说”之妄

　　后记：对于本文以及近期发表的几篇评论文章，我始终认为，它们属于正常的文学批评范畴。写作的初衷，从来不是为了挑剔或指责，而是希望在交流中彼此启发，在切磋中共同精进，为我们所热爱的美篇平台，添一分厚度，增一分生机。

可以说前面几篇文章的反响均不错。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有人将这样的探讨说是“鸡蛋里挑骨头”。对此，我不禁莞尔：鸡蛋在哪，我未曾得见；倒是满目所见，尽是亟待打磨的“骨头”。若非要打个比方，倒更像是“稗子里挑石头”——非但不是无中生有，反而是石头太多，稗子反而成了点缀。

美篇的宗旨，是“记录美好，分享感动”。我愿意将它比作一座大花园，每一位热爱这里的创作者，都是园中辛勤的耕耘者。我们有权利，更有责任为它除草、驱虫、浇水、施肥，守护这片风景的纯净与丰饶。而不是任由瓦砾堆积，甚至亲手往其中倾倒垃圾。

唯愿我们都能以真诚之心发声，以宽容之心倾听，让美篇不仅记录美好，也生长出更深沉、更持久的力量。

附：《人生》

是日，赵君邀友钱君宴饮。

酒过三巡，二君话语渐多。说至人生，赵君呷口茶，曰：“余以为，人生乃为衣食耳，寒之有衣，饥之有食足矣。俗语曰‘人生天地间，皆为吃与穿’，圣人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君不见，那婴孩离母腹，一落地便啼哭不止，何故？求食也。其母将乳头往其口中塞，啼哭立止，何也？有食也。”

钱君闻言，哂，曰：“余以为人生乃离母腹奔坟幕之途也，此为人生之全部。早亡者，乃该路途短也，寿终正寝者，乃此路长也；荣华富贵者，乃该途顺也，贫穷苦难者为此途崎岖也。长亦罢，短亦罢，顺亦罢，崎岖亦罢，然，终归于一，皆入坟墓也。积善者，作恶者，君子也，小人也，政要也，小民也，皆无例外。弗同者，积善者留誉千古，为恶者遗臭万年罢了。窃以为，为人一世，当积善德，留誉于世，莫做那遗臭万年也，君以为若何？”

赵君闻之，曰：“钱君之言甚善，吾从之。

呜呼，人之一生，转眼即百年，应积善行德，留誉千古，莫作恶多端，遗臭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