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哥（第一幕 一床难求）

棉花花花骨朵

第一幕 一床难求

京城的紫虚医院在全国三甲里排名不算最靠前，但圈内人都知道，如果抛开教学和科研，单比医疗，紫虚不输任何一家。

紫虚医院门槛高得吓人。对普通求医百姓而言，挂上号不容易，大多也只能见到资历尚浅的年轻大夫。真正能做主刀、定治疗方案、握有床位话语权的大牌教授，寻常患者连面都见不到。市面上的黄牛号动辄几千上万，花了高价，也大多是三五分钟草草给你看完。如果你多问一句，后面排队的病人都嫌你烦。病人掏了钱，耗了时间，未必能换来一句认真交代。

紫虚医院的大门永远是敞开着的，但顶尖医疗资源藏在看不见的厚厚的高墙内，也很难找到通往墙内的大门。天哥，从来不走大门，他走的是高墙上难以发现的一道隐形门。

天哥走进神经外科护士站时，身上飘着一缕淡淡的烟草味。不呛人，沉而稳，很压得住场子。味道是在地下一层工具间里沾上的，那里没窗户，换气扇常年不转，抽完一根要散半天。无烟医院，也只能在隐秘空间抽。他步子松弛，脸上挂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熟络笑意，分寸刚好，不谄媚、不生疏。

看见护士长抬眼，他随口打趣："护士长越来越精神了，最近吃了什么好东西？"

护士长眉眼舒展："好久不见天哥，你要有好东西，记得分我一份。"

"好东西回头再说。"天哥笑意微敛，往前半步，压低声线，"有点私事，跟你单独说三分钟。"

护士长看他神色认真，点了点头，起身带他进了旁边狭小的办公室。门一关，外面病房的嘈杂、仪器的滴滴声瞬间隔绝在外。天哥脸上那层应酬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他坐在护士长办公桌对面，指尖轻轻搭在桌沿。

"我家里亲戚，周叔，脑瘤。"他说，"等床等了一周了。"

护士长等着他说下去。

"机关里一个处长，给主任打了好几通电话。"天哥顿了顿，把"处长"两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照样卡着。"

护士长脸色当即变了，伸手就去抓座机。天哥没拦她，只是把手搭在她手腕上，不重，她动不了。

"你找主任，主任还是要找你。"

护士长看着他。他松了手，把一只牛皮信封从裤兜里摸出来，没看信封，眼睛一直看着她。信封被他用两根手指压着，平平整整地推到电话机底座底下，遮得严严实实。

护士长余光瞥见了，嘴刚张开。

"别。"天哥说，"果篮沉，我懒得拎。你自己买点水果吃。"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亲戚，亲的。麻烦你了。"

门合上了。护士长坐了一会儿，伸手把电话机挪开，信封露出来，她没碰，又把电话机搁了回去。

当天下午下班前，那个处长出面都没能安排妥当的病人，顺利住进了紫虚医院神经外科。

这位病人姓周，老家张家口，开小餐馆，起早贪黑干了十几年，攒下几个辛苦钱。查出脑瘤那天，他媳妇在诊室门口哭得直不起腰。周叔自己倒撑住了，反手拍拍媳妇后背："哭啥，紫虚医院这么好的医院，又有亲戚在院里做个不大不小的领导，咱能找到最好的大夫治。"

他们找了老家一个在紫虚医院机关里当处长的远房侄子。侄子倒是热心，连着给科室主任打了三通电话。主任在电话里很客气："处长托的事，我记着呢。排队的人太多，很多人等了一个多月，我尽量一周内安排。"

一周过去了，没有动静。再打电话，主任语气还是那套话，客客气气推着。二环周边的小旅馆，再小一天也得五六百。周叔两口子啃着方便面，一天天焦心地在酒店等住院电话。瘤子不等人，他媳妇急得嘴上起了两个大燎泡。

有人电话提了一句："你咋不找天哥？"

周叔一愣："天哥是谁？"

"紫虚医院修水管的，咱们张家口人，老家好多人都找他看上了病。你那个处长侄子的电话，管用不管用，你自己心里没数？"

周叔辗转找到天哥时，天哥正在工具间修一台漏水的泵。听完来意，天哥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拿抹布擦了擦手，直截了当："处长都办不成的事，我怎么可能办到？"

周叔不肯放弃，好话讲尽，嘴皮子都磨破了。天哥沉默良久，问了一句："你们住旅馆一天多少钱？"

"五六百，实在耗不起了。"

天哥斟酌着开口："主任说一周内安排，变数太大。你给我三天住旅馆的费用，去蹚路子，我尽力三天内让你住上院。办不成，钱退你。"

周叔大喜，连忙掏出一沓钱。天哥数了数，抽回五百："一千五就够。"周叔执意多塞，天哥不再推脱，淡淡叮嘱："回旅馆等电话。办成了不要说是我办的，就说是处长打电话有用。"

看着周叔离去的背影，天哥把那钱揣进裤兜，洗干净手，步子不快不慢，从桌子抽屉里面拿出来个牛皮信封，朝神经外科走去。

天哥心里看得透亮：这个处长真不懂规矩，只会拿着职级施压，明明是求别人一张床位，还电话隔空指挥，医护最反感这帮孙子了。不相信一个处长到科室给教授或者护士长鞠个躬，还会拿不到床位。

很少人知道天哥的全名，也没人深究他的底细，来紫虚医院快二十年了。只因为他名字里带一个"天"字，更因为他总能办成旁人办不成的难事，久而久之，人们都恭敬地喊他一声"天哥"。他的本职，只是医院后勤保障处一名普通的水管维修工。修水管、查故障、处理后勤杂事，是他摆在明面上的工作。他从张家口老家带来的病人为医院增加不少收入，病人都是高质量的，从不欠费，也不闹纠纷，所以机关那些开周会的中高层领导也都知道医院有这么个天哥。

可在河北张家口的老家，他是不折不扣的能人。天哥老家张家口那边但凡要来京城看病的人，从不抢号、找黄牛，第一时间会辗转找到天哥。想指定教授，他帮忙对接；拿不准病情轻重、不知该找哪位专家，他精准推荐。不敢说百分百事事圆满，但绝大多数求医的乡亲，都能被他送到最对症的医生手里。

周叔从天哥那里回到旅馆，泡了一碗方便面，筷子还没挑开，手机响了。声音温和："是患者家属吗？这里是紫虚医院神经外科，临时有病人出院，你们今天下班前过来办住院手续吧。"

周叔媳妇当场哭出了声。

（第一幕结束）

天哥推开了一道看不见的门，他抽屉里，还有多少信封没有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