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的那场雨…

李敦成

1973年六月，一场旷古罕见的连绵大雨，是刻在我九岁童年里最深的印记。整日不息的暴雨浸透山野、灌满河溪，最终掀起滔天山洪，席卷整片村落，给故土留下难以抚平的创伤。所有悲欢、险情、人情与难忘往事，皆由这场无休止的大雨而起。

一、雨况突然，真情相救共扶

我老家隶属古桥公社隘口大队联红生产队，独居一处山边小院。屋宅分上下两栋，设大小天井，左右厢房齐备，是传统赣式农家土屋，院门朝东，门前一条清溪常年流淌。院左是茂密山林，右侧并排栽着枣树与枇杷树，一旁青石铺道，立着一口远近闻名的古井。

祖辈常说，这口古井自带灵气，井水冬暖夏凉，清冽甘甜，是周边十几户农户世代赖以生存的水源。哪怕暴雨连天，门外水沟被山洪搅得黄泥浑浊，井水依旧澄澈明净；无论村民早晚轮番挑水，井中泉水始终取之不尽。

连绵数日的大雨倾盆而下，万物都泡在无尽雨雾里，唯独古井不受浊雨侵扰，水质分毫未变。可长久雨水不停，地底土层吸饱积水，山体早已岌岌可危。一日午后，乌云蔽日，惊雷滚滚，大雨骤然倾盆，短短片刻，门前溪水借着连日雨势疯涨，沿河良田菜地尽数被洪水吞噬，放眼望去一片汪洋。

这场雨积攒的山洪威力骇人。我家老屋地势偏高，下方邻居屋后山体被雨水泡软，黄土碎石裹挟泥浆，借着雨势如万马奔腾倾泻而下。泥水从窗户倒灌进屋，后山滑坡的泥流不断向前挤压房舍，房屋随时会被山洪冲垮。

漫天大雨中，邻居顾不上家中财物，拖拽老人、怀抱孩童，冒雨涉水往我家高地小院避难。平日里安静的老屋，因这场雨成了全村临时避险点，不大的土屋挤满逃难乡邻，雨声、人声交织，满是大雨带来的慌乱。

因大雨前来暂住的有业铭表叔一家，家中老母、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一众孩童年纪与我相仿。连绵阴雨本让人烦闷，有伙伴相伴，我心中满是欢喜。一同避雨的还有垫国表叔夫妇、儿子里石、女儿兰小英，以及元明全家、塾松表叔一家人。雨势稍缓后，他们仅在此避了两日大雨便归家整理灾情。这群因大雨相遇的童年伙伴，填满了我的少年时光，时隔多年，每逢落雨，心底便生出几分不舍与绵长思念。

二、雨中浊浪，满目凄惶萧瑟

全因这场经年难遇的大雨，河道水位暴涨，老屋地势高，我们不用直面水淹之危，却日日守在大门口，望着暴雨催生的汹涌洪水冲破堤岸奔涌向前。浑浊浪水里，漂浮着大雨从上游冲落的木料、竹枝、木床、桌椅、破门断窗，一件件顺着水流漂向远方。

望着水中流离的家什，年幼的我不难想象，上游百姓在大雨山洪中家破屋毁的凄惨境遇。后来听闻，此次雨势空前、洪水肆虐，根源在于上游龙泉源水库因连日大雨溃坝泄洪。那场大雨留下的破败景象，长久萦绕心头。

三、雨幕之中，父亲一身担当

1973年这场无尽大雨带来的抢险经历，让我牢牢记住了父亲雨中无畏的身影。那年他三十三岁，正值壮年。大雨引发山洪、村民急需转移时，他往返于风雨险境，一手牵一个孩童，肩头再背一人，在滂沱大雨里一趟又一趟奔波，直到所有乡亲安全撤离，才肯停下脚步。

众人刚安顿避雨，大雨又催生新险情：后山被雨水冲落的泥石堵死老屋排水沟，积水无法排出。倘若雨水持续淤积，土墙定会被泡穿，院内所有避雨乡邻都会身陷危害。

漫天大雨、危急关头，父亲扛起一家与乡邻的安危。他戴好草帽、披上蓑衣，独自冲进滂沱雨幕疏通淤堵沟渠。清淤之时，一棵被大雨泡松根基的大树轰然朝他倾倒，围观乡邻齐声呼喊，他才险险躲过灾祸。

父亲不惧大雨、舍身抢险的模样打动了在场所有人，乡亲们纷纷穿戴蓑衣斗笠，一同站在大雨里合力清沟排涝，不多时便疏通水道，化解了大雨带来的塌屋危机。

附记：当年大雨山洪亲历传闻

1. 乡间相传，此次特大洪水，是连日暴雨叠加龙泉源水库溃塌泄洪所致；

2. 上游村民趁大雨捡拾水中漂流木料，不幸被洪水卷走遇难；

3. 石桥一户人家，因大雨引发山体滑坡冲垮房屋，家中有人不幸离世；

4. 大塅集镇大量木质房屋被大雨山洪冲塌，有人随木房漂流百里，葬身洪水；

5. 上游牛栏经连日大雨浸泡垮塌，水牛被洪流卷走，下落不明，人们传闻从我们门前被洪水冲走的牛是牛魔王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