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三十三年的边关之约

蛮汉

　　人生行旅匆匆，遍历山河风雨，许多往事随着岁月渐渐淡去，唯独年青时边关那场相逢，跨越三十余载光阴，始终清晰温热，沉淀为我海关生涯里绵长珍贵的记忆。这段缘起北疆戈壁、绵延南北山河的缘分，串联起青春际遇、故人情谊与职业初心，每每回望，依旧心生暖意。

1990年四月末，北国依旧带着料峭春寒。彼时我正在天津财经学院海关班就读，与四名来自广东关区的同班同学一起，少年意气飞扬，心怀远方山河，听闻二连浩特是祖国北疆国门、欧亚大陆桥的咽喉要道，戈壁辽阔，国门巍峨，于是一拍即合，利用学校放春假的机会，相约北上赴一场边关之约。我们从天津购票启程，经北京一路向北奔赴塞北边城，满心憧憬着国门风光，谁也未曾想到，此行会埋下一段终生难忘的缘分。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二连浩特划为边境严格管控区，和深圳、珠海经济特区一样，外来人员进入必须提前办理《边防通行证》。我们久居岭南，对边关的通行规则一无所知，仅凭一腔热忱踏上旅途。列车一路向北，窗外的绿意渐渐褪去，一望无际的戈壁荒原铺展在大地之上，凛冽的塞外长风穿窗而过，与江南温润烟雨形成强烈反差。我们一路兴致勃勃，完全没料到一场小小的波折正在前方等候。

列车停靠二连浩特前一站时，乘警上车逐一核查证件。当我们拿不出必备的边防通行证时，所有人瞬间陷入慌乱。一群千里之外的南方学子，因为不懂规定被困在异乡，随后被带往二连车站派出所等候处理。

就在走下火车走向东站派出所途中，正巧国际列车到达二连火车站，我们看到一穿海关制服的中年人正在列车边上值勤，立即说明情况寻求帮助，才知道此人正是二连海关的沈关长。在得知我们是海关系统在天津财经学院的在读学员，以及因未办边防证而触犯规定的情况后，沈关长随即交代二连海关王勇同志与派出所进行协调，使我们顺利解除滞留，平安走出派出所。一场有惊无险的插曲，被边关干部宽厚的人情味温柔化解，也让我第一次感受到，国门威严之下藏着脉脉温情。

王勇自称是天津人，在内蒙古入伍从军，转业后进入二连海关，他十分热心，特意开车带我们前往国门参观。汽车驶入空旷的戈壁旷野，行至半路，蒙古高原的大风骤然来袭，漫天黄沙席卷而来，细密的沙粒狠狠砸在车窗上，发出啪啪的脆响。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直面蒙古高原狂暴的风沙，粗粝苍茫的天地，彻底打破了我们对北方的想象。那一刻，我真切体会到北疆守关人常年与风沙为伴的艰辛，也对矗立在戈壁之上的国门生出由衷的敬畏。雄浑的国门静静伫立在边境线上，守护着祖国北疆的安宁，庄重肃穆，深深烙印在我们心底。

白日领略了戈壁风沙与国门雄姿，当晚的相聚更是成为青春里最温暖的印记。我们一行人应邀来到王勇的单身宿舍，简陋的小屋灯火摇曳，暖意融融。席间还有两位年轻的海关同事，一位是豪爽热忱的蒙古族青年男关员，另一位是刚从上海关校毕业，分配到二连工作的女关员郝凤。

因为一场意外的邂逅，天南地北的年轻人在千里边城相聚一堂，没有职级隔阂，没有地域距离，只有意气相投的畅快。塞外夜色深沉，屋外风沙呼啸不止，屋内酒香袅袅，笑语不断。蒙古族兄弟举起酒杯，用浑厚悠扬的母语唱起草原祝酒歌，辽阔的歌声回荡在狭小的房间里。我们这群岭南学子被热烈的氛围感染，齐声唱起熟悉的粤语歌曲。北疆豪迈的长调与南国婉转的粤曲交织在一起，南北风物、山海情怀在此刻交融。我们推杯换盏，畅谈校园趣事、南北风土和海关理想，把酒言欢直至深夜。这场纯粹又热烈的相聚，成为青春岁月里无可替代的珍贵回忆。

四年时光转瞬即逝，1994年4月，这段南北缘分再次续写。沈关长来到广州参加海关系统干部培训班，周末培训班组织学员前往肇庆休假。那时我正好就职于肇庆海关办公室，并负责这次接待，我陪同沈关长游览了七星岩与鼎湖山。

四月的岭南满目苍翠，七星岩湖光山色，碧水丹峰相映成趣；鼎湖山原始森林古木参天，飞瀑流泉，空气清新怡人。温润秀美的岭南山水，与苍茫苍凉的北疆戈壁形成鲜明对比。漫步山水之间，我们自然而然聊起1990年二连浩特的往事，当年窘迫的窘境早已化作会心一笑，沈关长、王勇的热心相助，还有那个夜晚南北歌声交汇的欢聚，让山水间的重逢格外亲切。一次北疆雪中送炭的善意，换来了岭南山水间的久别重逢，海关一家人的情谊愈发醇厚。

1999年，全国海关启动通关制度改革，信息化建设加快推进，天津海关依托内部专网搭建起线上交流论坛，天南海北的海关人拥有了线上交流的园地。埋藏心底多年的二连往事涌上心头，我在网上发布了《想起二连》帖子，将戈壁奇遇、风沙见闻、青年欢聚的点点滴滴付诸文字。

文章一经发布，立刻在论坛引发热烈反响，各地关区的关员纷纷留言跟帖，共鸣不断。一篇怀旧短文，凝聚起全体海关人的归属感，“全国海关是一家”的理念深入人心，成为大家共同的心声。只是时隔日久，记忆出现了小小的偏差，我把郝凤错写成了郝玉。很快，二连海关的网友善意指正了这个笔误，同时带来了郝凤的近况：她的父母定居包头，后来她远嫁粤东，工作调动到了潮州海关，从北疆戈壁奔赴到了岭南大地。

命运兜兜转转，故人竟来到了我的故土。此后因工作往来，我多次前往汕头、潮州，数次与郝凤重逢。当年那个初到边关略带青涩的包头姑娘，早已扎根粤东，熟练掌握了地道的潮汕方言，安然融入当地市井烟火，从容恬淡，开启了全新的生活。每次重逢叙旧，回望戈壁小屋的那个夜晚，总会感慨缘分奇妙，山海相隔，却割不断海关人的缘分。

三十三年岁月弹指而过，2023年3月下旬，北国依旧寒意未消。我受海关总署委派，率领由广州、拱北、黄埔海关组建的海关“双先”事迹巡回宣讲第三小分队，一行十一人再次从岭南出发，踏上重返二连浩特的旅程。

这一次到来，我们小分队深入口岸执法一线，走进基层科室和执勤现场，与二连海关青年关员面对面谈心交流，用先进典型事迹点燃奋斗热情，鼓励年轻关员扎根边关、勇挑重担，让“学先进、赶先进、立新功”在北疆基层落地生根。

宣讲之余，我漫步二连街头，重走三十三年前的旧路。再次来到二连火车站，驻足第三代崭新雄伟的国门之下，穿行在宽阔整洁的街道上，眼前的景象早已今非昔比。对比1990年尘土飞扬、设施简陋的边陲小镇，如今的二连浩特高楼林立、路网通达，口岸货运繁忙，中欧班列呼啸往返，商贸物流蓬勃发展，已然成长为中蒙俄经济走廊上一座现代化的边境枢纽城市，处处焕发着蓬勃生机。

站在崭新的国门之下，半生往事涌上心头。年少莽撞的边关之旅，危难之时伸出援手的故人，戈壁小屋南北欢歌的夜晚，肇庆山水间的老友重逢，网络短文牵出的故人音讯，粤东小城的久别重逢，再到三十三年后身负使命的故地重游，一幕幕串联起我半生的海关情缘。

岁月改变了边城的模样，改变了我们的容颜，却始终没有改变全国海关人守望相助、同心同向的初心。山海有界，情谊无疆，南北千里，海关一家。这段始于戈壁边关，跨越半生的温暖际遇，深深镌刻在我的职业生涯里，成为漫长岁月中，最温柔也最珍贵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