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大唐春秋

大哥在“5.12”地震之后完全变了，变得让他的亲戚朋友提心吊胆。

2008年5月12日下午，地动山摇过后，他的房屋在一片烟尘中轰然倒塌。等他从惊恐中清醒过来，看到周围邻居的房屋也倒成了平地，人都还活着，才突然想起了他的二女子。二女子其时正在汉旺东汽技校食堂上班，他一开始并不怎么在意，东汽在汉旺，汉旺的情况还不清楚。“该不会出事哦！”他一直往好的想。

时间过去了几个小时，二女子仍然没有回家。大哥终于忐忑不安起来，有消息说，汉旺的灾情非常严重，东汽厂和汉旺场镇已经夷为平地，死伤惨重。

他整个下午都失魂落魄，坐立不安。晚上，有人从汉旺带回消息：二女子跟她的两个同事被压在几块水泥板下面，现场没有人员施救，估计已经死亡。

第二天，下雨。几个年轻人去了汉旺，由于没有找到施救的人员，只好无功而返。大哥急火攻心，突然由激动转为沉默，好像也失去了记忆，好多熟人招呼他，他竟然一下子说不出他们的名字。

5月14日，二女子的几个弟兄，还有生产队的两个好心人，再次到了汉旺东方汽轮机厂。他们找到了二女子出事的地点，请求路过的救援队帮忙，掏出了尸体。据看到过现场的人说，二女子被水泥板砸在头部，而跟她死在一起的两个同伴却呻吟呼喊了好久。

埋葬了二女子，大哥拿着一盒纸烟，先后找到了队长老刘、村长老李，还找到了几个邻居，向他们道歉，说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以前有对不住大家的地方，还请大家原谅。人们抽着他点燃的纸烟，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哥想蒙头大睡，但是睡不着。他说，只要一闭眼，就看见女儿似笑非笑的脸。他跑到菜地里去，使劲的拔菜地的野草，恍惚之间，女儿就站在他的前面……

大哥无计可施，终于对人讲了他的心里话：“是我害了我二女子。要是我对她好一点，她也不会出去打工；她不出去打工，也不会死。”的确，大哥所在的生产队，房子几乎全部倒塌，但是因为灾难发生在白天，好多人都在地里干活，几乎没有人员伤亡。

大哥那时候被内疚与自责折磨得好苦！

大哥在昏昏欲睡中，定然想起小时候的二女子。小时候的二女子乖巧懂事，大哥的言谈中，没有对女儿寄予多少厚望，只希望女儿将来能够找个好婆家，过上好日子。

然而，二女子往后的日子并不是爸爸期望的那么好过。

她的童年和少女时代过得无忧无虑，弹指间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先是跟一个姓宋的人订婚。她跟宋交往了两年多，眼见就要办喜事了，宋突然变卦，执意要退婚。原来宋看上了另一个女青年，据说，那个女青年比二女子漂亮。这使大哥和二女子遭受沉重打击，好久好久，都不愿意再次提起二女子的婚事。

几年以后，二女子经亲戚撮合，认识了李，与李结婚。李是个老实人，老实得有些木讷，相貌也不中看。这次婚姻非常勉强，最终因为二女子看不上李而导致离婚。结婚不久，二女子就回到娘家，说是便于照顾年迈的父母。二女子离婚的过程曲折而漫长，二女子为此身心疲惫，也让大哥非常头疼。

离开了李，二女子看上了近处一个姓向的木匠。木匠长得倒是像个男人，也有一门手艺，饿不死人。与木匠结婚不久，二女子才发现她跟木匠性格不合，而且双方都带有子女，子女之间冲突不断。这次婚姻仍然以失败告终，二女子又一次回到父亲身边，继续打发那望不到头的苦日子。

第二次婚姻失败之后，二女子似乎失去了生活的目标，不再思考今后的日子该走向哪里，搓麻将是她打发时间的最好方式。大哥看着女儿整天无所事事，心疼、焦虑、歉疚和烦躁交织在一起，成为他解不开的心结。在旁人看来只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他们爷俩常常会大动肝火。

“究竟是二女子自己命苦，还是我这个当父亲的没有做好？”大哥经常拿这个问题问自己。

2008年春天，二女子在汉旺东汽技校找到了一份工作。从此以后，她能够挣钱做正事，早出晚归，性情也变得开朗，脸上也显得红润而丰满。正当二女子重新找回生活的信心的时候，一场巨大的灾难却在悄悄地向她逼近……

“要是我不跟她吵架斗嘴，不抱怨她打牌，她也不会去汉旺打工……”5月20号，我再次见到大哥的时候，他还在念着这个话。

我对他说，你现在老是想到这个，也是正常的，说了就轻松了，总比憋在心里好。出门打工也是她本人的意愿，她是为了给儿子结婚攒钱呀；何况现在出门打工的人多得很呢，又不是她一个。这回地震，还死了那么多的学生娃娃，难道该怪他们的父母？要怪就怪老天爷，怪“5.12”！

入冬以后，大哥的情绪仍然时好时坏，春节的鞭炮没有冲淡他心中的歉疚与烦恼，他还是那样闷闷不乐，少言寡语。

我有一联，送给大哥以及跟大哥命运相似的人，希望他们能够尽快走出阴影，一天天好起来：

往事如烟，歉疚自责何时了；

长歌当哭，花开花落等闲看！

【附录：大哥记事】

大哥是我的堂兄，1930年出生。大哥小时候读过几年书，算是个知书识礼的人。新中国成立时，跟着土改队写写算算，后来就脱了农皮，进了供销社。那个时候，有工作，吃供应粮，就是国家干部，在农村那是很洋盘的。记得，在我们家族里，大哥第一个有收音机，第一个会骑自行车。他把收音机带回家，弄出声音，附近几个院子的人都跑来围着看稀奇。他在院子里骑自行车，转啊转，把我羡慕得直咂嘴，我觉得彼时的大哥简直就是我心中的英雄。又过了好些年，我家才有了收音机，我才有了自己的自行车。

我们一家子跟我这位堂兄来往密切，源于他跟我的前辈关系密切。大哥对于我们家里的事情总是关心备至，不分彼此，许多看来寻常的小事都凝聚着醇厚的亲情。大哥对于我的父母的尊敬和关照，影响了我的一生，使我在父母过世之后一直把他当长辈看待。

大哥于2022年8月23号因病去世，终年9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