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儿歌

远清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今天上午,我在门口剥着毛豆,对面托儿所的窗户里,忽然飘来一阵奶声奶气的合唱。手指猛地顿住了,那调子太熟,熟得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一只蚂蚁在洞口,看见一粒豆……”听着听着,喉咙里竟也跟着哼起来,“用力搬呀搬不动,吃力地摇摇头……”</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从前唱给女儿听的歌。</p><p class="ql-block"> 三十多年前的傍晚,斜阳斜斜地淌进来,在地板上洇出一格一格的暖黄。女儿刚满三岁,洗完澡裹在小被子里,浑身带着肥皂的清芬,只露出个圆滚滚的脑袋。我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船桨在水面漾开涟漪。她总不肯老实闭眼,眼皮垂下去又猛地掀起来,生怕我悄悄走掉。我便哼起这首歌,哼到“摇摇头”时,自己也跟着晃脑袋,她的眼睛立刻弯成月牙,在被窝里咯咯地笑。 </p><p class="ql-block"> 那粒豆子,她听了无数遍。搬不动,摇一摇头,明天再搬,仿佛再没有别的结局。可她从不在意,每次听到这里,就安心地阖上眼,小手从被窝里探出来,攥住我的手指。那根小手指头暖乎乎的,软得像初春刚冒头的草芽。 </p><p class="ql-block"> 后来她长大了,上学,有了自己的朋友,不再需要我拍着背哄睡。那首歌也被我搁了很久,像本翻旧的画册,塞进记忆最深的抽屉,落满了灰。直到今天,它忽然被人轻轻翻开了。</p><p class="ql-block"> 托儿所的孩子们还在唱,声音脆生生的,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我坐在门口,手里的毛豆搁了半晌,两三颗豆子从指缝滚出来,落在脚边。我没弯腰去捡。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眼眶微微发酸。</p><p class="ql-block"> 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最爱问的:“后来呢?蚂蚁把豆子搬回家没有?”我每次都含糊着,说也许吧,也许搬回去了。如今才觉出,搬没搬回去又有什么要紧。那时的夜那么长,她那么小,我那么年轻,总觉得日子多得用不完。一首歌翻来覆去地唱,唱到月亮爬上中天,唱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像只乖巧的小猫咪。那粒豆子就停在洞口,永远搬不动,把整个夜晚都悬在一种温柔的等待里。</p><p class="ql-block"> 如今女儿已有了工作,下班回来便钻进自己的房间。不再是那个满屋子跑、像只停不下来的陀螺了,只是看书、刷手机。我坐在门外望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感慨。偶尔隔着门听见她哼歌,调子含含糊糊的,听不分明,可我总觉得,那里面藏着“看见一粒豆”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我老了。七十岁,头发全白了,剥毛豆时手指也有些发僵。可今天的儿歌一响,那些夜晚就全回来了,灯是黄的,被子是蓝的,女儿的小手是暖的。一首儿歌能有多长?不过短短几句,哼完也就几十秒。可它偏偏那么耐用,从我们的夜晚到她们的夜晚,像那粒永远在路上的豆子,滚着滚着,就把一辈人滚成了另一辈人。</p><p class="ql-block"> 托儿所的歌唱完了,孩子们大概散了。我低下头,把滚落的豆子一粒一粒捡回手心。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远远的,不知谁家又传来隐约的哼唱,飘飘忽忽的,听不清词。我把它听成了熟悉的调子,站在门口,对着黄昏,轻轻摇了摇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