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记我的藏族战友俊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西藏军营的岁月里,有位藏族战友的身影,总在记忆里闪着温暖的光。他叫俊美,出生在西藏贡觉县,后被选送到陕西咸阳民族学院深造——那是培养藏族干部的摇篮,文革末期,一批学员直接分配到西藏部队,俊美便是其中之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个头不高,带着典型的高原肤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性子直爽开朗。能歌善舞是他的天赋,笛子吹得悠扬,篮球也打得利落,连队里的文艺活动总少不了他,笛声一响,战士们就知道是俊美来了,围坐在一起听他吹奏藏地的歌谣,或是看他踩着节拍跳起锅庄,军营的枯燥日子,因他多了许多亮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俊美1970年入伍,分到一营机一连一排一班,我在二排五班。因着对文艺和体育的共同爱好,我们很快熟络起来,成了不分你我的好兄弟。记得有次我羡慕地说想学骑马,他一拍胸脯:“没问题!”那时候我总觉得骑马的人特别威武,心里早就痒痒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们来到连队附近的大草甸。草甸上的野花星星点点,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光。俊美先教我要领:“拉缰绳要稳,夹马肚别太用力,顺着马的节奏走。”我听着简单,真要跃上马背,心却“怦怦”直跳,攥着缰绳的手心全是汗,总怕马受惊把我甩下来。他牵着马走了两圈,见我稍稳些,便松了手。我试着拉紧缰绳,夹了夹马肚,马缓缓起步,风从耳边吹过,草香扑面而来,竟真有了几分威武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第三圈我一着急,想让马跑快点,刚加了力,马突然一个急转,我没防备,“噗通”一声摔在草地上。幸好草厚,只是轻微擦伤,俊美赶紧跑过来扶我,笑得直不起腰:“别急,骑马要跟马做朋友嘞!”从那以后,只要有空,我们就上山骑马,马蹄踏过草甸的声音,和着他的笑声,成了那段时光里最惬意的背景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没过多久,俊美因文艺特长被调到团宣传队,我们见面少了些,却总托人带话问好。1973年他退伍回了昌都,之后因各自忙碌,渐渐断了联系,一晃就是十多年未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86年裁军百万,我调离原部队,到昌都军分区一个武装部工作。一个偶然的机会,听同事说起芒康县的县长叫俊美,是位藏族干部,从部队退伍的。我心里一动,赶紧打听细节,越听越觉得像我的老战友。联系上他时,电话那头的他又惊又喜:“怎么是你?你怎么找到我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们约在昌都见面。那天他特意从芒康赶回,饭店里一见面,两人都红了眼眶,紧紧相拥。多年未见,他褪去了军营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可笑起来的模样,还和当年一样。我们举杯相庆,从年轻时在草甸骑马的糗事,说到各自这些年的经历,从连队的老战友近况,聊到西藏的变化,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酒过三巡,他用藏语唱起当年在连队常唱的歌“祖国金色的北京”,这首歌至今我都十分熟悉。我跟着打拍子,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在军营并肩的日子。“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在昌都见着,缘分啊!”他反复说着,我们聊了五个多小时,直到饭店打烊才依依不舍地告别,我晕乎乎地走回住地,心里却暖烘烘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这份重逢的喜悦没能延续太久。90年代初,突然听说俊美走了,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他身体一直硬朗,怎么会突然离开?后来才知道,是癌症夺去了他的生命。那一刻,心里像被掏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想起俊美,总记得他吹着笛子的模样,记得草甸上他教我骑马时的耐心,记得昌都重逢时他眼里的光。那位能歌善舞的藏族兄弟,那位在雪域军营里结下的战友,虽已远去,却把一份跨越民族的情谊,永远留在了我心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