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从故乡吹过》

赵卫东

<p class="ql-block"> 五月的风,从故乡吹过。</p><p class="ql-block"> 农历五月,故乡的风是热的,带着黄土的气息,带着庄稼拔节的声音,也带着人走时的那一丝凉。</p><p class="ql-block"> 我是在五月十七那天回去的。发小打来电话,说他的母亲二十出殡,请全村人吃顿饭。我说好,回。放下电话,我的母亲又打来,说邻居老木匠二十一出殡,让我回去一趟,送送他们。我说,“好的!”母亲在那头“嗯"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叹了口气。</p><p class="ql-block"> 从长治出发,先到壶关县城。母亲一个人住在那里,父亲活着的时候买的小平房,不足二十平方。那是母亲的骄傲,逢人就夸父亲有远见,买了这个房子,老了能待在县城里,买菜,溜达都方便。城里老人多,红火,有说有笑的。每次回去,母亲都要和我在门口坐一会,让我看看小区里人来人往,听听这满耳的乡音。我知道她不是在炫耀房子,她是在炫耀父亲——那个走了六年半的人,还在她的嘴里活着。</p><p class="ql-block"> 我拿了老家门的钥匙,辞别母亲。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走远,没说什么。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又知道她说不出口。</p><p class="ql-block"> 车往山里走,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深。故乡藏在太行山的褶皱里,像一块被岁月揉皱又展平的布。</p><p class="ql-block"> 老院子在村子的最高处。推开那扇锈了的铁门,“吱呀"一声,惊起檐下几只麻雀。院子里没有荒草,我弟弟经常回来打理,几株父亲生前种的月季,还在墙角开着,红得有些寂寞。它们不知道主人已经不在了,它们只是到了季节,就开花。</p><p class="ql-block"> 我把所有门窗都打开。风穿堂而过,带着霉味,带着尘土,也带着几十年前我们一家人在这屋里吃饭、说话、吵架、和好的气息。被褥抱出来,搭在院里的铁丝上,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照得那床花格子被面上的灰尘无处躲藏。那些灰尘是时间的碎屑,是日子的残骸,是我缺席这些年,它们独自落下的证据。</p><p class="ql-block"> 先去发小家。人不少,本村的,外村的,老人偏多,年轻人少。有的年轻人我不认识,寒暄几句,再也没什么话。他们看我,像看一个从城里回来的陌生人。我看他们,也像看一群生活在另一个时间里的人。我们共享过同一片土地,却不再共享同一种生活。</p><p class="ql-block"> 宴席摆开,请的厨子手脚麻利,一会儿就满满一桌。爱喝酒的互相碰杯,不爱喝酒的喝饮料。我端着一杯橙汁,站在人群边上,看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发小忙前忙后,眼睛是红的,见了我就攥住我的手,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再没别的话。五十多年的交情,在这一刻,只剩下这两个字。可这两个字,重得像太行山。</p><p class="ql-block"> 酒足饭饱,人群散去。我回到自己的老院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先把父亲睡过的床打扫一下。那是一张老式的木床,床头雕着简单的花纹,漆早已斑驳。父亲在这张床上躺了很多年,现在我用抹布擦去床板上的灰,一层又一层,像是擦去一层又一层的时间。又把他的被褥抱出去晒,棉絮有些板结了,阳光晒进去,散发出一种陈年棉花特有的干燥气息。那是父亲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床也扫了一遍。床上堆满了杂物,旧衣裳,空药瓶,几本翻烂了的日历。我一件一件收拾,像是在收拾她这些年的日子。那些日历停在不同的月份,有的页面还折了角,她大概是在等某个日子,等着等着,就忘了。</p><p class="ql-block"> 午后,村子里静静的。风静静的吹着,穿过敞开的门窗,穿过空荡荡的院子,穿过我。</p><p class="ql-block"> 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这树是父亲年轻时栽的,如今碗口粗,枝叶繁茂。树下有块青石,磨得光滑,小时候我们一家人坐在青石上有说有笑,母亲做好饭后就喊我们回去吃饭。那时候她的声音亮得像铜锣,能穿透整个村子。现在,她的声音小了,在县城的二十平方里,说话都要轻声。</p><p class="ql-block"> 空荡荡的院子。风来,风去,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什么。</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发小的母亲,九十六岁,热心肠,谁家孩子满月、圆锁,她都去帮忙,主持仪式。她这一辈子,主持了多少人的欢喜,最后却由别人来主持她的离别。我想起邻居老木匠,七十一岁,身体一向不好,却心灵手巧,干活利索。他给我家打过桌椅,修过门窗,我至今记得他刨木头时专注的神情,木花从他手下卷出来,像一朵一朵的花。那些花落在地上,被风吹散,被脚踩碎,最后和泥土混在一起,再也找不见了。</p><p class="ql-block"> 他们都走了。五月的风,吹过他们的灵棚,吹过他们的坟头,现在吹过我的空院子。</p><p class="ql-block"> 村子里的人在午休,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远处的山静默着,像一群老人,看着这一切,什么都不说。它们看了太多年,看了太多人,已经懒得开口。</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树下,想起小时候。那时候院子里有鸡,有猪,有晒着的玉米和辣椒。父亲在修理农具,母亲在灶房做饭,弟弟妹妹在院子里追跑。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长得没有尽头。现在才知道,日子是短的,短得就像这五月的风,吹过就散了。</p><p class="ql-block"> 太阳往西斜了,照在晾晒的被褥上,照在斑驳的墙壁上,照在我这个坐在空院子里的人身上。光影移动,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这个老院子,抚摸这些旧物,抚摸我。我知道这抚摸是温柔的,也是残忍的——它提醒我,这一切都还在,也提醒我,这一切都将不在。</p><p class="ql-block"> 我起身,把门窗一扇一扇关上。每关一扇,就像关上一段记忆。最后关上铁门,"哐当"一声,院子又成了它自己的样子——沉默,荒凉,又带着某种我说不清的尊严。它不需要我,它在这里等我,或者不等我,都一样。</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我还会回来。</p><p class="ql-block"> 五月的风,还在吹。吹过太行山,吹过壶关县城,吹过母亲的二十平方,吹过这个空院子,吹过那些走了的人,也吹过我们这些还在路上的人。</p><p class="ql-block"> 风不说话。风什么都懂。</p><p class="ql-block">它只是吹过去,像从来没有吹过一样。</p><p class="ql-block">2026年农历五月 于长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