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沉甸甸的肯定

蜗牛

<p class="ql-block">2026年7月2日 晴</p><p class="ql-block">援外工作已经过半,回望这几个月的光景,仿佛是从一片混沌中慢慢理出了头绪。初始时的语言磨合、环境适应,还有工作中那些预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磕绊,如今都已悄然归位。日子像被一双无形的手调顺了纹理,门诊的节奏也渐渐流淌出一种从容。</p><p class="ql-block">门诊量的数字,从当初的十几,到如今稳定在四五十,像一道缓慢爬升的曲线,无声地印证着什么。病人也从零星散落,到络绎不绝——有普通的邻里乡亲,也有衣冠齐整的政府官员。病种亦日益丰富起来。乍得这片土地,人们对健康的知识是贫瘠的,几乎没有“治未病”的概念。我们去义诊时,常有人懵然不知自己血压已高,血糖已升,直到中风偏瘫,才被命运仓促推至眼前。而我们带来的针灸,竟一点点起了效用。结合我自己的课题,用脐针加运动针法,佐以头针与醒脑开窍之法,看着那些曾僵卧不起的病人慢慢挪动双腿,肌力一点一滴地回归,那种感觉,像是一盏微灯在黑暗中固执地亮着——针灸,确是在乍得这片土地上发光发热了。</p> <p class="ql-block">然而今日触动我的,并非这些日渐熟悉的“进步”,而是一位叫Hassen的老人。</p><p class="ql-block">他因双膝疼痛伴腰痛、左脚踝不能活动无知觉,已熬过两年多艰难的时日。来就诊时,步履蹒跚,眼神里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疲惫与试探。三次治疗之后,他却反复对我说:他的脚能动了,有知觉了。他说这话时,语速很快,眼神里有光,那光太亮,几乎灼人。他一遍遍地重复着,仿佛怕我听不见,又仿佛怕自己一觉醒来又回到从前。他的喜悦是那样真实、那样不加修饰,让我这个施治者反有些不敢承情。</p><p class="ql-block">更让我意外的是,他今日带来了礼物。</p><p class="ql-block">我的助手悄悄告诉我:“他说他的症状好太多了,为了感谢你,他带来他自己种的茄子。”我低头看那一大袋茄子,紫亮亮的,个头很大,饱满结实,茎蒂还带着湿润。那一刻,我心里忽地一沉,又忽地一热。我知道,在这块土地上,这些茄子可能是他赖以生存的东西——是他日复一日浇灌、守候的收成,是他餐桌上的给养,是他与贫瘠生活周旋的一点凭仗。而他竟将它们捧到了我面前。</p><p class="ql-block">我收下了。我不敢推辞,因为推辞便是轻看了这份谢意的分量。但是后面悄悄的还是在他口袋了塞了5000西法。</p><p class="ql-block">餐后,想起放在厨房的那一袋茄子。我想起古人说的“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可眼下却是颠倒的——我不过施以数针,他却报以生存之资。这让我既感念,又惶然。援外工作里的“肯定”,此前于我多是数字的增长、病种的拓展、疗效的验证;直到今天才明白,最沉的那份肯定,未必是写在报告里的成绩,而是一个老人用他仅有的、亲手种出的茄子,对我说出的那句无声的“谢谢”。</p><p class="ql-block">茄子无言,却重过千钧。它让我知道,针灸的光芒不仅是疗效的光芒,更是一种跨越语言与国界的、人与人间最朴素的信任与交付。而我能做的,便是让这光芒再多亮一会儿,再照远一些——在这片赤热的土地上,在这群淳朴的人们中间,不负那一份用茄子来称量的肯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