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青朋友

黄美德

<p class="ql-block">  炎热的午后,同事说:“外面有人要找个小上海,估摸就是找你吧。”</p><p class="ql-block"> 我被醋坛子取名“林燕燕”,林燕燕就是电影《南京路上好八连》里的资产阶级小姐,一个上海人。</p><p class="ql-block"> 走出探头一望,酸角树后闪现俩个人。其中一个我认识,他是药物所的职工。见到我的时候,他含笑地介绍身边的人,“这是小余的弟弟柳榕。”</p><p class="ql-block"> 小余是药物所科技人员,来自北京的大学生。小余的母亲供职于教育部,小余是有条件留北京的。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是那个年代青年人最崇高的理想和宗旨,小余是主动要求到边疆的。版纳药物所属于中国医学科学院,他们的户籍都在北京,是小余第一个将户籍迁移到版纳,逼得大伙儿只有效法他。</p><p class="ql-block"> 1966年,继《五.一六通知》后,中共中央又出台了《关于农村“文化大革命”的指示》,提出把“四清运动”纳入“文化大革命”中。为了搞好这一运动,州工委在党校集训队员,小余成为我的队友。</p><p class="ql-block"> 党校集训,在“纯洁队伍”的幌子下大揪“牛鬼蛇神”。“揪牛”之前学习理论,后来想想那是要你“放”,即“大鸣大放”。放!言必引用毛主席语录。</p><p class="ql-block"> 一天的会上,有个大学生发言,他歌唱似的说:“无论何人要认识什么事物,除了同那个事物接触,即生活于(实践于)那个事物的环境中,是没有法子解决的。……你要有知识你就得参加变革的实践,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你就得变革梨子,亲口吃一吃。……”</p><p class="ql-block"> 语录还没有念完,范医生捂作嘴“吃吃吃”地笑了,她撇撇嘴带着鄙夷不屑的语气说:“狗屁,还是大学生哩,连语录都不会引用。”</p><p class="ql-block"> “文化大革命”是政治运动,引用的语录都是“阶级与阶级斗争”部分。比如“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p><p class="ql-block"> “文化大革命”是政治运动,引用的语录剑拔弩张,甚至是血雨腥风。就是这段时间,让我进一步感悟,引用毛主席语录很有学问。</p><p class="ql-block"> 小余也发言了,他引用的语录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我们希望一切同我们共同奋斗的人能够勇敢的负起责任,克服困难,不要怕挫折,不要怕有人议论讥笑,也不要怕向我们共产党人提批评建议,“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们在为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而奋斗的时候,必须有这种大无畏的精神。”</p><p class="ql-block"> 《十六条》:“要敢字当头”,再后来“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小余的语录引用的恰如其分。接下来,小余侃侃而谈旁征博引,在发言过程中,甚至还提到马恩列斯和黑格尔的名字。黑格尔是近代西方伟大的哲学家,他提出了“绝对精神”“绝对理念”的概念,构筑了一个庞大的哲学体系,致后来的许多思想家有深远的影响。</p><p class="ql-block"> 小余发言的时候,恰好州工委书记到我队调研,他深深地被小余的发言吸引住了,他眯细的小眼睛瞪得圆圆的。挨着他的是州委组织部杜干事,俩人小声说话。1964年,我党提出要培养千百万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p><p class="ql-block"> 过了几天,揪“牛”硕果累累。</p><p class="ql-block"> “我是牛鬼蛇神,我是人民的罪人。我有罪,我该死,我该死。……”</p><p class="ql-block"> 这时,小余像水蒸气似的消失了。贴满大字报的草房子,没有写的大字报。这个才华横溢的大学生,他正直稳重分得清是非。疾风知劲草,烈火见真金,这让我看到小余的人品。</p><p class="ql-block"> 小余的弟弟柳榕身材高挑,但脸型十分相像,尤其是隆起的鼻梁。那一天,他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他就像电视剧《主角》里的窦骁,一笑就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p><p class="ql-block"> 柳榕还是中学生。当时,中国所有的学校停课“闹革命”。他是借串联之机来看望哥哥。其间,他还在东方红广场教过舞蹈。</p><p class="ql-block"> “拿起笔,作刀枪,集中火力打黑帮。革命师生齐造反,文化革命当闯将。杀!杀!杀!嘿!”</p><p class="ql-block"> 这时,知青开始上山下乡了。柳榕过后说,家母认为既然哥哥在版纳,柳榕来版纳也不错可以互相照应。于是,他回北京办理手续,成为版纳的一名正式知青分配到景洪农场。柳榕能歌善舞,后来被抽调到场部宣传队。</p><p class="ql-block"> 这时的景洪,汇聚了全国各地的知青,农场宣传队自然是人才济济。景洪农场距药物站不远,每到星期天,柳榕便将北京队友,邀约到药物站。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华侨女生,她是宣传队的手风琴手。她或许是家里的长女,肩负着继承家业的重担,千里迢迢到北京求学,现在不能读书了,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与年龄不相匹配的抑郁。</p><p class="ql-block"> “蓝蓝的天上,白云在飞翔。美丽的杨子江畔,是可爱的南京古城,我的家乡。长虹般的大桥,直插云霄,横跨长江。威武的钟山,虎踞在我的家乡。……”这是最早反思的一代人。</p><p class="ql-block"> 招待这么多知青,除了柳榕的哥哥小余,还有一个李光焱。李光焱也是来自北京的大学生,我们亲切地称呼她为李大姐。李大姐来版纳的时候,药物站连他只有俩个人,就像电影《第四十个》,孤男寡女结为夫妻了。李大姐活泼开朗,会拉小提琴。有一次,李大姐、柳榕和我一起唱“蓝花花”,唱着唱着,李大姐说:“得唱出韵味来。”我们唱得东摇西摆,唱罢还哈哈大笑。</p><p class="ql-block"> 相处时间长了,柳榕就特别赏识我,时常给他妈妈讲我的好,我白璧无瑕好的像一朵花。老太太被说动了,“光焱,你帮牵牵线吧。”</p><p class="ql-block"> 李大姐介绍小余的妈妈,她说:“老太太年轻时候,是全运会乒乓球冠军。”</p><p class="ql-block"> “是吗?”就在我惊诧不已的时候,李大姐说:“我看你俩个一点都不合适。”</p><p class="ql-block"> 李大姐指的是个性吧,她和她的老公分分合合,也是因为个性不合引起。</p><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初,我下放勐海县格朗和卫生所,柳榕调回北京,我和柳榕从此失去联系。小余顶住派性干扰,开展砂仁的引种和栽培技术,在勐海有实验基地,李大姐也去过。</p><p class="ql-block"> 我这个人,无论人生风风雨雨,我都爱好看书学习,我都追求上进。八十年代,我到北医进修学习。</p><p class="ql-block"> 一个星期六下午,我从外面回来,老师说:“有个北京知青找你。”</p><p class="ql-block"> “留下名字了吗?”</p><p class="ql-block"> “没有,但说下星期还要来。”</p><p class="ql-block"> 我以为这个找我的北京知青是柳榕,因为不知道柳榕的地址,于是我给小余写了封信。这时小余已调杭州药捡所。得知我进修的信息,柳榕立即来看我,并把我接到家里。这时,柳榕已成家,他的爱人名姜丽,是中学英语老师,他有一女儿名小溪。遗憾的是他的母亲已过世。</p><p class="ql-block"> 那个没有留下名字的知青,另是其人,他第二个星期六来了,他的名字叫张峰。文革时期,版纳有个水利兵团,构成人员都是北京上海知青。后来看过篇文章,水利兵团多有高干子弟。到景洪的那天晚上,在街头还发生过械斗。</p><p class="ql-block"> 那时上山下乡,执行得非常严苛,生病的也不能幸免。有一个北京知青,患有骨结核住院了,陪护人员是张峰。骨结核病旷日持久,病人和张峰都与医护人员处熟了。知青大回潮的时候,张峰回北京了,得知我进修的消息便来看望我,这也是当年建下的鱼水之情。</p><p class="ql-block"> 我在北京进修期间,我父亲和我大弟,还有我儿子,他们都去过北京,吃住都在柳榕家,儿子后来说,柳榕还带他参观博物馆。</p><p class="ql-block"> 我有个姓高的室友,看到柳榕一家的盛情接待,她感概不已,她说:“你交的这朋友真是铁哥们儿。”</p><p class="ql-block"> 两年进修结束,为我送行的也是柳榕。那是个腊月的深夜,街上没有了公交车也没有行人,是柳榕用自行车载我到北京站,风卷落叶,寒风刺骨。</p><p class="ql-block"> 1989年,在版纳我又一次见到柳榕。当时,他的老岳父在长期的躺床卧枕后撒手人寰。为解老岳母丧夫之痛,柳榕带着一家老小到版纳旅游。</p><p class="ql-block"> 一天,我们一行走在田间小路,柳榕和姜丽手挽手。走在后面的老岳母欣慰的说:“没想到他俩的感情这么好。”</p><p class="ql-block"> 柳榕后来离婚了,很出我的意外。</p><p class="ql-block"> 我和小余,个性是不同,但也有相似的地方。比如说,爱看书爱思索,也关心时政民瘼。日后,我俩是彼此信赖的朋友。他还向我介绍家史:</p><p class="ql-block"> “我的父亲早年留学日本,学外国文学,抗日战争爆发后回国,1938年到延安,后来艾思奇要他到国统区出版进步书籍。我的家颇有点像《51号兵站》,转运过给新四军的物品。1948年,家父带我们到香港住伯父家,1949年2月经地下党安排,和大批民主人士坐船到解放区,又辗转到北平。那时我七岁多。父亲随军南下,因当时需要大量知识分子接收工作。上海解放,我们才回上海。家父曾提出把书店献给国家,上面说走合营道路,几个小书店合并成“新文艺出版社”。1955年反胡风,家父关进一年,因与胡风是老朋友,胡风的书不少是家父的“海燕书店”出版的,“胡风反革命集团骨干分子干”的名单中曾有家父的名字,一年后家父释放,结论是:“与胡风有经济上来往,无政治上联系”。当时我读初二,教导主任曾关切地询问家父情况,这位老师1957年被打成右派。而我的班主任老师则说我是“脱缰的野马”是“小反革命”。我是十分荣幸地在十四岁那年得到这一称号。但至今未获平反。家父解放后定为十二级,也属于高知高干。1956年又因有书店定息(每月几十元)而被划为“资产阶级”,我的几十年的家庭出身就由此而来。1978年单位告诉我,上海出版局来信说,不应是资产阶级家庭出身,我只有付之一笑。如果当初不揹这“黑锅”,我的“前途”或许会“好些”,但我感到揹揹也好,处于社会的下层,更了解人民,也易于感受社会炎凉,也更早些懂得社会,中国的冤枉事太多,我家遇到的还是小的。”</p><p class="ql-block"> 工作为重,我与小余等老朋友的联系,也是时断时续的。</p><p class="ql-block"> 一天,我发现小余的电话号码,我想试试看吧,没想到接通了。小余说:“这个老电话一直没有拆除,就是怕老朋友联系不上。”</p><p class="ql-block"> 之后,我和小余相互加了微信,小余会给我发好的文章,还有好听的歌曲 ,但他从不聊其它的事,包括家事。</p><p class="ql-block"> 一天,我忽然发现,许久未见小余的微信了,详查,发现有两个多月了,我于是给他发微信:“久不见你的信息。回话。我们彼此都老了。”</p><p class="ql-block"> 我又打手机,也是空号,接下来我打那个老座机,小余不是说过,“这个老电话,一直没有拆下来,就是怕老朋友联系不上。”</p><p class="ql-block"> 然而,依然是空号。无奈之下,我只好给柳榕打电话,这才得知小余已经过世。听此噩耗,我的心情十分沉重。</p><p class="ql-block"> 小余是我无话不谈的朋友。他给我说过:“一次,姨妈把我们兄弟姊妹接出去,原来是妈妈来看我们。”</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小余父母离异,便以为柳榕和小余是同母异父兄弟。直到后来听柳榕说,他们是同母同父,个中的故事曲折离奇。</p><p class="ql-block"> 小余的妈妈,像他爸爸一样,也是到过日本,喝过洋墨水的留学生。小余说过,他的家像《51号兵站》,转运过给新四军的物品。而他的妈妈,则像电影《永不消失的电波》里的女主人公,为了掩护同志曾经扮演过假夫妻。</p><p class="ql-block"> 学医的都知道,两次月经周期中间是排卵期,扮假夫妻前余妈妈已经怀孕了,这是妊娠早期,后来被他爸误会了,这个被误解的孩子便是柳榕。那时母亲还年轻,供职于教育部,有文化有地位,追求的人不少,追求者多是高干,但母亲始终没有再婚。这也是革命知识分子的今生。</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李大姐也调走了。仿佛是老天恩赐,让我最后见她一面。当时,我参加北医的一个学习班,在报到的路上遇到李大姐,她说:“我要调走了,调湖北武汉。”</p><p class="ql-block"> 说罢,她指指后面,说这是她的大学同学,他来接她了。那一别,就再也没有见过李大姐。</p><p class="ql-block"> 柳榕回北京后,被安置在卫生部,他多次到缅北,帮助哪里的山民用经济作物取代罂粟花。</p><p class="ql-block"> 张峰回北京后,几次返回版纳写“水利志”。</p><p class="ql-block"> 一天,有个戴墨镜的人,在我的办公室外徘徊,我把他当作候诊的病人,并没有放心上。过了一会,他突然靠近窗口,猛地摘下墨镜。看清他的那一霎那,我感到十分吃惊。毕竟是千里迢迢,他就像从天而降的天神。</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次,我从外面回来,才进家门,电话“叮铃铃”地响了。我拿起话筒,电话里传来:“我是你的老朋友,你猜猜我是谁?”</p><p class="ql-block"> 京腔。我脱口而出:“柳榕!”</p><p class="ql-block"> 他说:“难道你的北京朋友只有他一个?”看来有点不高兴。</p><p class="ql-block"> 我立马改口:“张峰。”</p><p class="ql-block"> “对了,”他哈哈大笑。</p><p class="ql-block"> 他们都是我的北京知青朋友,不似亲戚胜似亲戚。</p><p class="ql-block"> 那个华侨知青已回缅甸。</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