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本文首发2026年6月11日《中国妇女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贵州遵义那条窄街上站过很久,倒不是看那栋楼,那栋楼已经看过太多次,照片上、课本上、邮票上,我几乎可以闭眼画出它的飞檐和廊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看的是街,街不长,路面被鞋底磨得发亮,两侧是寻常店铺,卖米粉的、修钟表的、配钥匙的,一个中年女人从店里端出一盆水泼在阶前,水顺石缝流下去,无声无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35年1月,红军进遵义城的时候,这条街上也该有这样的寻常日子,有人开门,有人关门,有人挑着担子赶路,有人蹲在檐下喝粥。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走过来,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走向一个历史的拐点,正如这条街不知道一栋普通民居里的几天会议将改变整个中国的走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历史的重大关节往往发生在不起眼的地方,遵义是这样,古田是这样,西柏坡也是这样。不是金銮殿,不是议事大厅,只是一栋借来的房子,一盏马灯,一张条桌,几把木椅,做出关乎亿万人命运的决定的人当时甚至还在病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查过许多材料,想弄清楚遵义会议那三天究竟是怎样一种氛围。当时的争论很激烈这一点是没有疑问的,但“激烈”这个词太轻,那不是学术研讨会上的激烈,不是报刊论战中的激烈,那是血的激烈,湘江一战,从八万六千人打到三万人,五万多条命丢在身后,每个数字都是一具不再呼吸的躯体。带着这样的代价坐到会场上来,每一句话的分量都不一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博古做报告,周恩来做副报告,张闻天做反报告,然后毛泽东发言,讲了一个多小时,一个被排挤了3年的人在危急关头站出来说话。他并没有去讲什么理论,理论现在已经被教条变成僵硬的公式,所以他选择讲事实,讲第一次反围剿怎么打的,第二次怎么打的,第三次怎么打的,然后讲第五次反围剿为什么失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遵义会议解决了谁来领路的这个根本问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个队伍要在绝境中选出自己的领路人,靠的是血的教训。这是长征的起点,如果没有遵义,后面的一切都无从谈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沿着红军走过的路走了一段时间,去过大渡河,站在泸定桥头看铁索红在河面上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块碎裂的翡翠在谷底翻滚,声音很大,必须提高嗓门才能跟对面的人对话。墙面的木板有些是后面补上去的,但是上面的铁锁还是原来的铁锁,握上去有些冰凉,有些生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863年,石达开率领太平军在大渡河边全军覆没。72年后,红军到达同一个地方。蒋介石给前线将领发电报,说朱毛将成为石达开第二。他并不是没有根据的说这句话,大渡河,天险横亘,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局面比石达开当年更危险。但是红军不是太平军,这支队伍有一样东西是石达开没有的,也是此前中国历史上任何一支部队都没有的,就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打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读过很多长征亲历者的回忆录,里面反复出现一个细节,就是行军途中,宣传队员会在路边写标语,写给沿途的老百姓看,也写给后边掉队的队友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标语内容是红军是穷人的队伍,打土豪分田地,这些句子写在地上,风一吹,雨一淋,很快就模糊了,但这就是他们行军的理由,是他们忍饥挨饿、翻山越岭的意义所在,这一点极其重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长征之所以能走通,根本的原因就是这支队伍有信仰,信仰落到实处,就是战士在过草地时把最后的皮带分给战友,自己嚼草根。司务长在冻死之前把棉衣让给伤员,自己只穿单衣。师政委在负伤后不让别人抬,把担架让给别人,自己拄着树棍走。直到走不动,坐下来就再也没站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过草地这一段我自然是没有办法亲自走的。松潘草地现在大部分已经排水改良,变成了牧田。当年那个吞噬过无数人的死亡之地面貌已经改变,但通过老照片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沼泽,下面是黑色的泥水,人踩上去看着是湿地,实际上一脚就会踩空,越挣扎越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35年8月红一方面军过草地,7天里没有房屋,没有道路,也没有干燥的地面可以躺下来睡觉。白天下着雨,晚上下霜,粮食很快就吃完。从第四天开始,队伍里就出现大面积的非战斗减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份统计说红一方面军在过草地时候约2万人,走出草地后少了好几千人。这些人并不是牺牲在战场上,牺牲在战斗中,而是被饥饿、寒冷所夺去的生命。他们倒在草地里,没有墓碑,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姓名,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倒下的确切位置,毕竟草地太大,人太渺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聂荣臻后来回忆说,过草地时,他看到一个小战士坐在路边不动,走过去一看,人已经没了,手里还攥着一根草。他把那根草从僵硬的手里取出来。小战士应该是饿极了,想要把草塞到嘴里,但没来得及。没有遗言,没有呐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根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就是这根草,比什么长篇大论更能说明什么是长征。长征是绝境中人的坚持,能坚持到最后一刻,手还试图往嘴中送一根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翻雪山也是,夹金山海拔4000多米,六月飞雪,空气稀薄。红军的指战员多是南方人,都穿着草衣草鞋,没见过这样的大雪山。出发前部队想尽办法筹集御寒物资,但也只能找到一些辣椒和烈酒。大家只能喝碗辣椒水,趁着身上还有点热气往上爬。越往上空气越稀薄,有人头晕,有人流鼻血,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后面的人也不敢停下来扶,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果是单独一个人的话,在饥寒交迫中可能会选择放弃,但当身边有战友的时候,有人拉着他的手叫他的名字,就不会放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年红军经过贵州少数民族地区时,严格执行民族政策,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当地百姓从没见过这样的军队。以前来的兵都要抢粮、抓丁、烧房子,红军不但不抢,还帮着老百姓挑水、劈柴,还给他们治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很多年后,当地的老人跟后来的采访者说,那些兵不一样。不一样这三个字意味着一种全新的军民方式被带到了中国偏远的角落。枪杆子打天下古已有之,但枪杆子为穷人打天下是共产党所独有的,长征把这件事告诉了沿途十几个省份,数以千万计的普通人,直到后来的解放战争,这些种子发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刘伯承在彝海边和小叶丹歃血为盟是长征途中的一段佳话,那时候红军要通过彝族聚居区,强行通过的话会引发冲突,冲突就意味着流血,意味着延误时间,所以刘伯承就提出结盟。小叶丹后来为红军留下的旗帜付出了生命。那面旗帜被他妻子藏了十几年,直到解放后才取出来。一面旗帜,一段跨越民族隔阂的信任,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构成了长征中最温暖的部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长征的伟大之处不仅仅在于它的成功,还在于它所呈现出那种极端条件下个人所表现出的精神状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世纪30年代,全世界都在经历剧烈动荡。当时的欧洲法西斯主义抬头,美国深陷大萧条之中,日本军国主义扩张。这种大背景之下,在中国腹地有一群平均年龄不到30岁的人,在失败后没有溃散,也没有投降,更没有变成流寇,他们组织起来,穿越大半个中国,翻过雪山,走过草地,最终到达目的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件事情放在民族的历史中足以成为奇迹,但是作为中国人来说,不太喜欢用奇迹这个词。奇迹就意味着不可解释,可长征是能够被解释出来的,长征的每一步都是有原因的,每一个牺牲的人都有他的重量,每一次选择都是有逻辑的选择,解释长征不需要通过神话来解释,需要面对的是那些事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长征中的红军指战员大多出身贫苦,他们参加革命是因为旧制度让他们活不下去,他们的信仰并不是读书读出来的,而是从切身的苦难中所成长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分到地的佃农,砸碎锁链的矿工,那些不再受到打骂的学徒等,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这支队伍走,哪怕走进了死地。这就是长征的底层逻辑,其实并没有什么神秘之处,但正是这种朴素给了长征不可摧毁的力量。越是华丽的东西越容易破碎,越是朴素的东西反而越坚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90年后的今天,我们站在当下时代,回望长征。有些东西已经发生了改变,但有些东西不会发生改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发生改变的是如今的中国已经不是1935年的中国,那个任人宰割的国家已经站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年红军翻过的夹金山,现在公路通达。当年度过的那个大渡河,现在有了大坝,蓄水发电。当年走过的草地,现在已经是生态保护区。这些物质层面的变化是翻天覆地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至于没有改变的是现在依然还需要长征精神,长征精神的核心可以概括为在绝境中不放弃,在困难面前不退缩,在选择的时候认准方向,在行动中要依靠群众。当下的中国面临的挑战和90年前是不同的,不再是雪山草地,不再是围追堵截,现在面对的挑战是百年变局中的大国博弈,是科技的竞争,但本质都是在复杂的局面中找到一条正确的道路,并且坚定不移的走下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些年,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自发走向长征路,徒步去重走一些地方。他们大多是出自一种内心的需要,想去看看当年红军走过的那些山河,想知道他们的祖辈是如何在绝境中闯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长征的精神遗产是不会过期的,它能够回应当代人内心的一些追问。毕竟人总是需要一个参照物来确定自己的方位,长征就是这么一个参照物。当觉得眼前的困难不可逾越时,可以想想草地上那只攥着一根草的手。当对方向产生怀疑时,可以想一想遵义会议那场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讨论。当感到孤立无援的时候,可以想一想雪山上互相搀扶着前进的那些身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长征的亲历者如今大多已经离世,那一代人带走了最直接的记忆,所以我们这些后来人就只能通过文字、通过影像、通过遗址去触摸那段历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触摸的过程中难免有简化,有失真,会把长征变成几个著名的战役名称,变成几个数字,变成几段英雄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长征不只有这些,长征是某个炊事员背着比人还重的铁锅行军,弯着腰走完整个长征。是某个女战士在担架上生下孩子,孩子生下之后就送给了路边的老乡来养,此后再也没见过自己的孩子。这些具体的人具体的事才是长征的根本,失去这些,长征就只是一个空洞的符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纪念长征最好的方式去听听他们的话,想想他们的处境,然后问问自己,如果自己在那个位置上能不能走下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35年10月,中央红军翻越六盘山,到了陕北吴起镇,毛主席写出那首著名的词,“天高云淡,望断南飞燕。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是一种经历极大苦难之后的平静。到达终点,抬头看天,头顶的天空不再是轰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种平静只有那走过那段路的人才能理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长征到达终点,但长征精神没有终点。90年过去了,大地还在,山河还在,那些走过大地的人留下的精神还在。一个民族只要记得自己从哪里走过来,就不会在未来的路上迷失。</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作者简介:姜志强,1999年生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济南市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国妇女报》《学习时报》《团结报》《中国人口报》《中国政府采购报》《中国劳动保障报》《山东党校报》《教师报》《联谊报》《报刊文摘》《诗刊》《星星》《山东文学》《小说月报》《故事会》等报刊,获多个国家级、省市级赛事奖项,文章入选人民论坛每日推荐,并被人民网和中国共产党新闻网理论栏目转载。</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