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脂粉与创口</p><p class="ql-block"> 近来,在手机上翻看某诗词楹联学会的微刊,看一些新出的诗文,大抵是冲着卷首去的。点开一期,是一篇“刊首语”;再点一期,又是一篇。看得多了,竟觉得那字里行间蒸腾出一股气味来——是脂粉气。甜腻腻,软绵绵,初嗅着仿佛春风,久了便成了窒息。这哪里是什么序言?这分明是一张张锦绣糊成的封条。真问题被死死捂住,真批评被生生扼杀,而我们这文坛呢,竟在这脂粉底下悄悄地烂下去,谁也不做声。</p><p class="ql-block"> 这类文字,是有公式的。风花雪月起个头,再将作品的内容如报菜名般罗列一回,末了必奉上一顶高帽——这帽子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谁也戴得,谁也戴不歪。生硬的拼凑,便叫“不损古意”;直白的口号,便是“质朴中见雅致”;就是那些意脉不通、立意平庸的习作,到了他们笔下,也能被抬举到“平淡处起波澜”的化境。我有时想,这些人怕是掌握了什么点石成金的法术,只需舌头在石头上舔一舔,便硬说它是金子。然而金子总归是金子,石头总归是石头,舔得再殷勤,也改不了它的质地。</p><p class="ql-block"> 撕下这层糖纸,底下便是溃烂的病灶——那“乡愿”的老毛病。曹丕说“文人相轻,自古而然”,那是老话了。如今的文人,不单会“相轻”,更精于“相捧”。这“捧”字里头的文章,可比“轻”字深得多。你捧我,我捧你,捧来捧去,捧出了一部心照不宣的生意经。师对生,一会称“后生可畏”、一会称“雏凤清于老凤声”,明明是一团稚气,偏要夸成天纵奇才。生对师呢,更是一口一个“德艺双馨”“诗坛泰斗”,仿佛名号不喊得山响,便显不出自家的孝心与虔诚。</p><p class="ql-block"> 说穿了,不过是在一个小圈子里做文化资本的交换罢了。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说真话便要得罪人,说好话便能结善缘,这账谁不会算?于是批评的锋芒自己先钝了,化作互相抬轿子的一点默契。你为我写序,我为你作跋;你赞我“有骨”,我夸你“深致”。到头来,文学批评成了社交场上的一揖一让,微刊呢,也就成了一本互相标榜的功劳簿。这病,已不是一家一刊的沉疴了,它正在暗地里传染开去。你若只是旁观,它便爬得更快;你若只是叹口气,它便笑你懦弱。</p><p class="ql-block"> 然而这病,不是凭空来的。它底下,是早有了创口的。一层脂粉盖着,不让人看,不让人碰,久而久之,便在里面悄悄地化脓、溃烂。病到了这地步,若再不拿刀,便要烂到根子上去。</p><p class="ql-block"> 它先害了作者。真正的写作是什么?那是要把自己按在现实的粗粝上,磨出血,磨出骨头的响声来的。而廉价的赞美,恰如一剂麻药,把这痛楚消解得干干净净。作者不必再面对现实的粗粝,不必再叩问内心的幽微,只需依着套路吐出几个“清丽”的句子,留言区便是一片喝彩。久而久之,筋骨全无,波澜尽失,一个个都成了精致的诗偶——看着光鲜,敲一敲,里头是空的。</p><p class="ql-block"> 它又败坏了读者的胃口。看客们泡在这甜腻的汁水里,舌头便钝了,再也辨不出好坏。他们以为“写成这样便很好”,于是平庸与杰作的界限便模糊了,模糊到后来,留言区只剩下一群为一切平庸拼命叫好的人。到那时,你便是喊破喉咙,也唤不回一个“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脊梁了。然而最可悲的,还是“文人”这两个字,竟因此蒙上了羞。文学教人识字,难道也教人变成一截木头么?心里该有火,有刺,有分明的是非和热烈的爱憎。现在倒好,连指出一点瑕疵的勇气都没了,只晓得在屏幕前头互相扑粉,这还叫什么“文人”?叫“文丐”罢。</p><p class="ql-block"> 我先前说脂粉,说封条,其实说得还不够。那脂粉底下捂着的东西,是烂的。一层锦绣的封条,封住了一道流脓的创口。远远地看,是一团喜气;凑近了瞧,那喜气底下,是腐肉的腥。</p><p class="ql-block"> 然而,清创是比诊断更疼的。那些被脂粉糊久了的创口,早已结了一层又厚又硬的痂。这痂看着是保护,其实是死的,堵住了所有的生机。要治,先得揭。让一句“语言生硬”或“立意平庸”的真话,像镊子一样夹住腐肉,狠狠拔起。这痛,是钻心的;可是不痛,那底下鲜活的东西便永无出头之日。</p><p class="ql-block"> 只是揭痂之际,更要防着另一种人。他们见惯了虚假的赞美,一朝拿起批评的武器,便以为越刻薄越有“风骨”。为了显摆自己高明,不惜在新鲜的创面上撒盐。盐固然能杀菌,可也将那些刚刚萌出的、娇嫩的新细胞一并杀了。这不是治病,这是另一种作恶。</p><p class="ql-block"> 好的批评应当是什么?我以为,该是一味“生肌散”。它须得精准,一眼便看准了病灶,不偏不倚;它须得温和,手上带着对创作者心血的悲悯与尊重。它不但要指出哪里烂了,更要开出一张方子——不是“继续努力”那种糊弄人的话,而是实实在在的去处:去读读古人的沉郁罢,去走走现实的泥泞罢,去把那些轻飘飘的形容词都换作沉甸甸的动词罢。然而话又说回来,再好的生肌散,也只能敷在愿意愈合的伤口上。外头的药总归是药引子,身子里的元气不够,说什么都是白费。</p><p class="ql-block"> 说到底,这愈合最要紧的一环,不在医者,而在伤者自己。</p><p class="ql-block"> 那些在“捧”和“吹”里泡久了的作者,迟迟好不起来,是因为他们早就断了自我造血的根。他们惯了,惯了靠外头的“仙气”吊着那条虚假的命,一旦哪天断了这口气,便慌得什么似的,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要新生,就得回到孤独里去,忍着疼,自己结痂。要敢在深夜里,点一盏灯,把自己的平庸和丑陋摊开来,和自己来一场残酷的对话。真正的风骨,哪里是在刊首语里被人夸出来的?那是一次次推倒重来,一次次把自己否定了又否定,从废墟里头熬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可话说回来,单靠一两个人的觉悟,真能成事么?这种脂粉病之所以反反复复,总也断不了根,更深的东西,怕是在制度里头,在生态里头。你看如今的文学圈子,人情就是纽带,互惠便是规则。发表的阵地、评奖的权力,绕来绕去都捏在同一批人手里。作序的、评奖的、拍板刊发的,常常是同一张脸孔。这样的闭环里,说真话的代价太大了——你可能会丢了发表的机会,失了评奖的资格,被整个圈子冷下去。而说好话呢,却是立竿见影的甜头。这难道只是哪一个人的道德有亏么?不,这是一张看不见的网,网住了所有人。网不破,病便断不了根。</p><p class="ql-block"> 所以真要生肌,就得从根子上动一动。</p><p class="ql-block"> 我想,头一桩,得让批评的人和创作的人各坐各的板凳。编委会里,评审团中,总该纳几个局外人进来——那些不欠谁人情、不看谁脸色的,才敢说几句不漂亮的话。倘若一个圈子自己评自己,自己夸自己,那评来评去,不过是左手给右手戴手套,戴得再体面,也还是自己的手。</p><p class="ql-block"> 第二桩,得给说真话的人留一条活路。微刊里头,何妨开一个“直言”或是“锐评”的栏目,明明白白地告诉人:这里收的是有理有据的批评,不是温吞水,不是糖衣丸子。若有人因为说了几句真话,在圈子里挨了白眼、受了排挤,那更高处的学术机构、行业协会,便该站出来给他撑一撑腰——不是要护短,是要护真。说真话的人若总是吃亏,那真话便成了濒危物种,迟早要绝迹的。</p><p class="ql-block"> 第三桩,评断的标准,该换一换了。一个评论者的本事,不在他说了多少漂亮话,在他能不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毛病。而被批评的人呢,也该明白:那个肯对你说真话的,才是真正于你有恩的。什么时候,说真话的人不再被视为“不会做人”,听真话的人不再觉得“面子挂不住”——什么时候,说真话这件事,从一种稀罕的孤勇,变成了家常便饭般寻常,这林子才算有了活气。</p><p class="ql-block"> 这重建的事情,想来是漫长的,也是寂寞的。它要批评者有揭痂的胆,要创作者有造血的根,更重要的——它要这整个文坛,肯用一点实打实的制度,去护住这一点点火光,不让它被风吹灭。</p><p class="ql-block"> 但我总还是信的。只要肯直面那血肉模糊的创口,只要肯忍过那一阵阵拔除腐肉的疼,只要那一点对“真”的渴念还没有死——那创面上,终会生出粉红色的新肉来。这新肉也许还娇嫩些,也许还带着淡淡的疤,但它是温热的,有痛感的,活生生的。</p><p class="ql-block"> 到了那一日,我们看见的,便不再是一个涂脂抹粉的“捧吹俱乐部”了。那将是一个容得下痛,容得下刺,容得下各种真实声音的林子。我们也许不会再听见那么多“清丽而不纤弱”的轻飘飘的漂亮话了,但我们终会听见——听见一声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带着血丝与骨头的呐喊。</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我在那一团腻人的脂粉气里,所切切期盼的一点愈合,一点新生。</p><p class="ql-block"> 刚写完这篇文字,又见那家微刊新出了一期的提醒通知在手机屏幕上闪烁。打开一看,依然如故,吹捧的歌儿又唱了起来。关上。不看。且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