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杜鹃花似海 似火山榴映乌蒙--“百里杜鹃”游赏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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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杜鹃花似海 似火山榴映乌蒙 ---“百里杜鹃”游赏追忆

朱耀明

在那年的“人间最美四月天”，我与几位单位友人相约，踏上那片藏于乌蒙山深处的“百里杜鹃”旅程。这已是我第三次为寻访杜鹃芳踪的远行。

百里杜鹃位于贵州省毕节市大方县与黔西县交界处，坐落在喀斯特高原台地之上，是我国最大的天然杜鹃花景区。这里以全球最大野生杜鹃林为核心景观，绵延百里的原生杜鹃花海，构成了“世界最大天然花园”，织就了一条绚烂的“地球彩带”。

四月正是乌蒙山脉腹地杜鹃花盛开时节。唐代杜牡笔下“似火山榴映小山”的诗意，在此地此时得到了最壮丽和磅礴的诠释。杜鹃又称山踯躅、映山红、山石榴（南朝文献就已出现，梁何逊《七召》中便有“山榴发英”之句；《本草纲目》等亦以“山石榴”特指杜鹃；唐代白居易诗中明确记载此别名）。彝族人则称之为“索玛花”、高山玫瑰，是镌刻在彝人民族记忆里的圣洁符号。

杜鹃是杜鹃花属植物，全球约有960种，其中570多种分布于我国，位列十大名花之一，园林价值极高。其为常绿灌木，生长于海拔500至1200米的山地疏灌丛或松林下。部分品种叶薄带绒毛，枝条纤细。春季开花，花冠漏斗形，每簇花二至六朵，分单瓣与重瓣。花色缤纷，有红、淡红、杏红、雪青、白、粉、紫等。盛开时绚丽如霞、妩媚动人，素有“花中西施”之誉。唐代李绅在《新楼诗二十首-杜鹃楼》中咏道：“杜鹃如火千房拆，丹槛低看晚景中。繁艳向人啼宿露，落英飘砌怨春风。惟有此花随越鸟，一声啼处满山红”。

然而，这份美丽曾遭劫掠---19世纪末，西方某国多次潜入我国盗走大量杜鹃花标本和种苗。英人傅利斯曾先后近十次来华窃走309种杜鹃新种。1919年更是将一株高25米、树龄280年的国宝级大树杜鹃砍倒锯为圆盘标本盗往英国，至今仍陈列于伦敦大英博物馆。

我与杜鹃的初识，源于童年读过的一则动人的民间故事《映山红》：有杜姐和鹃花的美丽姐妹，父母早逝，留下一笔债。年关财主逼债，见姐妹俩容颜出众，顿起歹心派人强抢。姐妹俩倔强不屈，相继跳下悬崖化为小鸟，声声啼唤“姐妹苦，姐妹苦…”。其声如泣如诉，昼夜哀鸣直至咯血。鲜血滴落山野，凡血滴处便有殷红的花朵绽放。小鸟飞到处，山崖便红遍。人们怀念这对美丽的姐妹，便将此花称为“映山红”。自那时起，“映山红”便在我心底烙下了凄美而鲜艳的印记。

更古老的传说则与古蜀帝杜宇相连---他深爱百姓，禅位后隐居修道，后魂化子规鸟（又名子鹃）。每当春日便飞来声声催促“快快布谷”，啼至口中流血，鲜血洒落大地，染出满山红花。人们说那红花便是子规鸟的血所化，故称其为“杜鹃花”。宋代于石诗咏：“蜀帝魂销恨不穷，野花开落倚东风。吻干无复模枝头血，几度啼琰染不红”。这段美丽的传说，平添了几分历史的幽深与生命的悲怆。

4月11日，我们入住大方县“百里杜鹃”景区旁的酒店。翌日，晨曦微露、万物初醒。我们匆忙用过早餐，便从金坡迈入充满春天气息的景区。清晨的阳光如金色瀑布倾泻而下，万道光芒瞬间泼洒在这片杜鹃花海上，晨晖浸染连绵山峦，为远山近野披上柔金，整片山野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绚丽锦缎。微风拂过，漫山遍野的杜鹃花轻轻摇摆，仿佛在向我们招手，欢迎我们的到来。叶间露珠晶莹闪烁，弥漫着春天味道的清甜花香扑面而来，瞬间便将人拥入春日的怀抱。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眼静静地感受着。那浓郁的花香沁人心脾、让人心旷神怡、让人陶醉。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我和这片美丽的无边杜鹃花海。

沿蜿蜒山径徐行，穿行于花海与山梁之间。愈往高处，视野愈阔。立于山梁远眺，整片花海尽收眼底---那是一片奔涌向天际的彩色浪潮。那些开得格外热烈的花树，像是红色海洋中涌起的浪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山风拂过，花枝摇曳，整片花海仿佛有了呼吸，层层涌动着生命的绚烂。从粉红到深红，从浅紫到洁白，从鹅黄到淡绯，色彩层层浸染，交织如锦。红的炽烈似火，白的纯净如雪，紫的朦胧若霞，连绵起伏的山峦也被勾染得五彩斑斓。花儿们竞相绽放、争奇斗艳，各具风姿，交相辉映，诉说着春天的浪漫，在阳光下荡漾着生命的波澜。

走近细看，每一株树、每一朵花都独具风姿、绽放着生命的极致风华：泼辣孤高的马缨杜鹃簇成炽烈的火把，仿佛要点燃整片山崖；传说中殉情女子所化的“血杜鹃”，红得浓烈深邃；露珠杜鹃托着晶莹的晨露，宛若月色凝辉；最惊艳的蓝杜鹃静谧幽邃，静静地依在翠叶间；艳红的红杜鹃与初雪般的白杜鹃相邻而开；粉白相间的杜鹃花瓣如白鹤展翅，又像被风吹起的四月雪花轻轻翻卷；淡粉色的花朵好似天边云霞坠落人间；皱皮杜鹃瓣上的纹路，犹如岁月轻抚留下的印记，每一道都藏着优雅的往事。

被誉为“活化石”的“千年杜鹃花王”原生马缨杜鹃，更令人震撼---其树龄已达1260载，树高7-8米，直径81.2厘米。根系盘裸，树干粗壮苍劲虬曲，形如蛟龙，冠如巨伞。花期时节，万千花朵密缀枝头，织成一穹流动的花云，蔚为壮观。将那一片山野渲染得如梦似幻。磅礴的生命力，让其在历经了曾经的风霜雪火后，依然年年盛放。最独特和神奇的是“一树千花”---单植株竟然绽放着不同颜色的“七彩花朵”，如同彩霞纷披，宛若缀满宝石的圣诞树。诠释着“独树成春、独树成景”的非凡气度和王者风范，以最壮丽的姿态诠释了它那特别生态密码和生命的韧性与强大。当地彝族视其为“吉祥树”“镇山之宝”。树身系满祈愿祈福的红绸，风过时轻轻飘扬，仿佛在低颂着古老而坚韧的良好祝福。

有人说“七彩花朵”是多品种自然杂交的奇迹。而科学认为则与自然奇观和杜鹃生物学特性有关。同一植株不同花苞会因光照、养分等形成不同颜色，终成这“一树多色”的罕见景象。

走入花海深处，立于杜鹃树下，柔韧的枝梢轻拂额发，阳光穿过花叶，洒下斑驳光影。微风起时，垂枝摇曳，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簌簌落英宛如一场无声的花雨，轻轻落在发上、肩头。拾起一片娇艳的花瓣，指尖轻轻触碰那丝绒般的质感与晨露的微凉。恍惚间，能听见花瓣在春日里的低语呢喃，听到花开时的细碎私语，细细地诉说着自然的奥秘。

重重叠叠的花浪间，勤劳的蜜蜂翩翩起舞，奏响春天的乐章，“嗡嗡”地唱着春天的赞歌。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轻触花瓣，采集花粉、吮吸花蜜，它们译着这大自然的甜蜜密码，将每一滴蜂蜜都烙上时光的金色印记。蝴蝶也在花间翩跹，偶有山雀鸣叫掠过，生机勃勃的景象，盎然如跳动的诗行。

比花更生动的是花间笑语盈野的游人，他们倘佯在“百里杜鹃”，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彩虹的碎片上，每一步都踏出欢声笑语，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和热烈的氛围。“蝶引香风穿绣陌，人潮如织争留影”，游人们纷纷举起手机或相机，镜头掠过漫山遍野的杜鹃花，镜语绘梦记录下了游人的幸福时光：情侣们互相依偎或手牵着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在花丛中留下爱情的见证；孩子们在花丛中追逐蝴蝶，嬉笑玩耍，笑声如铃，尽情享受童年无忧无虑的欢乐；青春少女或依花树、或拈花枝、或低头轻嗅、或挺胸昂头，在镜头前展露笑颜；女士们身穿彩衣、头戴纱巾或肩披彩纱，笑容灿烂、神采飞扬，簪花留影，宛若在与杜鹃花媲美，仿佛借这一片春光，回到年轻的某一天。我忽然被那份发自内心的快乐感染---那是她们发自内心的快乐与自信，幸福与甜蜜。是对生活充满着的无限热爱，是岁月沉淀后依然绽放的光芒。这哪是一片纯粹的花海，分明是人间的星河与焰火在热烈地燃烧，让这片花海更添人间烟火的热烈与温情。

是啊，时光悠悠，唯有镜头能定格这些平凡日子流转的时光，将瞬间雕琢成温情和美好的诗。照片留住的，不只是眼前的模样，更是那一刻心中的感动与舒展的笑、爱和温暖，在往后的岁月里永远如杜鹃花般盛放。

传说中马缨林是“百里杜鹃”一处具有格外独特景致的秘境。这里分布有水红杜鹃、浅紫杜鹃和银叶杜鹃。但真正的主角还是成片盛开的马缨杜鹃。马缨杜鹃又名映山红，颜色以鲜红色为主，因其花色红艳如马缨而得名。成年的马缨杜鹃树形挺拔，高可达一至七米。枝干苍劲古朴，花冠浓密，花团锦簇，能缀满二三百朵花。盛开时，如燃烧的火焰，呈鲜红的喇叭状，绚丽似锦，优雅热烈，在薄雾笼罩中尤其显得朦胧缥缈宛如仙境，旖旎如梦。让人真切地感受到杜牧“只疑烧却翠云环”绝句中那份既热烈又含蓄的美。

在彝族文化中，称为“索玛花”的马缨杜鹃占有神圣的地位，被尊崇为‌精神图腾与吉祥的族花，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和意义。象征着坚韧、质朴、勤劳的民族性格；也寄托着美丽、善良、幸福、吉祥与‌圣洁的寓意。日常生活中常以“索玛花”比喻女性之美。在彝族传统节日插花节时，人们采花插戴、祭祀祈愿，在婚俗礼仪和民歌中也处处表露出对索玛花的深情。

彝族歌唱家曲比阿乌在《索玛花开》中唱到：“索玛花开在那高高的彝山，在云端、在风中娇艳的盛开，世上的花儿哟千千万万朵，梦只梦见云端中盛开的索玛花.......”。阿鲁阿卓也唱道：“索玛花开了......幸福随风摆。索玛花开遍山崖，歌声飞过云彩。彝家的日子比蜜甜，心儿连成海”。‌

归途时分，晚霞温柔浸染，酡红如醉，山风带着花蜜般的清甜掠过脸庞。我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百里杜鹃”，但心神却仍沉浸在那片壮丽的花海之中。回望那片渐行渐远的花海，斑斓摇曳，如潮涌动。忽然懂得了为何彝家人常说杜鹃花是大地写给天空的情书。而这封用亿万朵鲜花写就的情书，正轻轻摇曳在山峦之间、默默诵读。

此次“百里杜鹃”之行，让我对自然之美有了更深的体悟：美从不孤立存在，它总是与山川风物、人间情愫深深交融。杜牧的诗句之所以能穿越千年至今依旧动人，是因为他捕捉到了这种美的魂魄。而有幸在四月邂逅这片杜鹃花海，便是走进了这魂魄之中。

风景虽不可携走、眼底的绚烂会淡、掌上的花露会干、衣上的花香会散。但那被杜鹃花深深浸染的时光、那抹独特而野性之美的灵动色彩、那份大自然的神秘和魅力，已悄然烙印在心底---仿若种下了一个永不凋零的春天，在记忆深处，恒久鲜活，寂静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