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 溢 黄 河 入 海 口

天湿了天晒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span><font color="#ff8a00">美篇号62072984</font></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车进黄河口,朔风便将窗外最后一点绿意刮得干干净净。只余下路边一些枯草茬子,以及河堤下一片片、一簇簇枯黄的芦苇。芦花的絮早已在风里散尽了,剩下灰白的穗子仍举在枝头,被风一缕缕抽着,散作更淡的烟,低低地贴着苍黄的大地游移。天是那种被冻住的青灰色,空气里盐碱的咸涩混着凛冽,吸进一口,肺腑都跟着一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没有想象中的万物凋敝,却自有一种删繁就简的、坦坦荡荡的荒凉。目之所及,是望不到头的、休憩着的土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黄河,这条著名的水道,此刻更像一条凝滞的、巨大的黄褐色冰痕,沉默地蜿蜒向海天相接的迷茫处——那哺育了一个五千年的文明又常常翻脸鞭挞它的巨人,在它生命的尽头,连奔腾都收敛了,仿佛在积蓄着某个春日的力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收敛是骗人的。我知道。我脚下的每一粒泥沙,都是奔腾咆哮的黄河,从千里之外的高原雪山穿越黄土高原裹挟而来,几千年来都是一部喧哗的、血泪斑斑的家国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顺着这凝滞的浊流回溯,能看见开封城头在洪峰中战栗的雉堞,能听见《禹贡》里“导河积石”那开天辟地的斧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她是暴君!史书上那些"大饥,人相食"的墨迹,十有八九是被她的怒涛浸透的。她一次次改道,像一柄不受管束的巨犁,在广袤的冲积平原上,任性而残酷地划下新的伤痕,留下大片贫瘠的盐碱滩涂,如同大地难以愈合的痂。一部二十五史,"黄患"二字,是何其沉痛的一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然而此刻,只有天地间一种浩大的、被冻住了的寂静。这寂静,是征服后的寂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想起"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的古老咒语,是如何在新中国"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的号令下,一寸寸失了效的。那不仅是简单的筑堤垒坝,那是一整个民族以现代科学与钢铁意志,对自己命运进行的悲壮缝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三门峡的争议,小浪底的壮举,万家寨的灯火,引黄治沙、绿色生态廊道的持续铺展——无数双手,将这头巨龙的筋骨牢牢擒住。尤其是小浪底工程的建成,那蓄水调沙、"人工扰沙"的功能奇观,让淤塞的河床重新呼吸,让汛期的黄龙不再肆虐,让枯水季节的黄河不再断流,让黄河地平天成,大河安澜,堪称现代治黄史上最精妙的一笔。如今的黄河,宛若一条金色的缎带蜿蜒盘旋在辽阔的大地上,真正实现了中国人自大禹导河以来便祈盼的河清海晏的千年梦想。更令人称奇的,是向巨龙索要膏腴的智慧。那些曾经白花花、只生碱蓬的荒滩,如今正在被重新定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极目远眺,在一片枯黄的芦苇与深褐的碱蓬之外,看到一大片规整的田块轮廓,在冬日的阳光下,田埂的线条显得格外清晰硬朗,一群群灰鹤、大雁等鸟类在田地上空盘旋,时起时伏。</span></p>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是试验田," 同行的老陈,一位脸膛被寒风吹得通红的保护区管理员,顺着我的目光解释道,"种的是耐盐碱的稻子。是袁隆平院士团队在这儿搞的。从前,谁能想到这兔子不拉屎的盐碱窝里,也能长出金灿灿的稻子来?"</span></h1>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是啊!早就听说这盐碱稻4号当真不简单——稻穗泛着高贵的紫芒,穗子沉甸甸如谦谦君子般垂首,单穗重逾六克,颗粒饱满似要把阳光都收进胸膛。在连飞鸟都绕道的盐碱滩上,它硬是闯出亩产超600公斤的生命奇迹!那是独属盐碱荒地的铁血勋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抑制着内心的激动,在心里默念着,袁公,您看见了吗?您把咸涩的荒原变成稻浪翻涌的粮仓,让亿万人端牢的饭碗里,浸着海水也能长得出的稻香!这哪是稻穗啊,分明是您用毕生心血浇灌出的民族脊梁——在贫瘠中挺立,在绝境中昂扬!共和国不会忘记,是您让中国人端着自己的饭碗,把粮仓钥匙,紧紧攥在自己手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您让盐碱地飘出的不只是稻香,更是用科学力量重绘的“营养地图”。这抹惊艳的紫色,是您为民族捧出的“营养防御盾牌”——在最贫瘠的土地上,长出最顽强的馈赠。中国人不仅要“吃得饱”,更要“吃得强”!这沉甸甸的紫穗,扛起的是一个民族健康自强的未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陈特别说起,几年前的那个秋日,习近平总书记来到这黄河入海口。总书记站在瞭望台,望着茫茫湿地,强调"</span><span style="color:rgb(51, 51, 51); font-size:22px;">黄河宁,天下平</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要"</span><span style="color:rgb(51, 51, 51); font-size:22px;">上下游、干支流、左右岸统筹谋划</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更要"</span><span style="color:rgb(51, 51, 51); font-size:22px;">把黄河生态系统作为一个有机整体来谋划</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 <p class="ql-block">  老陈感慨,从那以后,很多事不一样了。一份《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规划纲要》成了总章程,这里不再是单一的泄洪通道、待垦荒滩或开发区,而是"生命共同体"。治理与利用,从未如此辩证统一。</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指给我看远处水面上尚未完全封冻的明水区,那里浮着几个醒目的橙色浮标:"那是生态流量监测点。天再冷,也得保证入海口不断流、有活水,这是给鸟儿留的活路,是'红线'里的水,也是滋润那些盐碱稻试验田的源头活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看见那几只个头特别大、脖子有块白的没?那是疣鼻天鹅,稀客。丹顶鹤在更深处的核心区,得碰运气。" 老陈压低声音,如数家珍,"冬天,别处没吃的,咱们这儿有淡水、有食物,有安静,它们就来了。四百多种呢,这儿是它们的越冬食堂,也是'避风港'。你们看,那边滩涂上长的碱蓬、芦苇,它们的种子、根茎,是不少鸟儿的吃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们保护得好,滩涂河汊的鱼虾就多,鸟儿来的就多。鸟儿多了,粪便、活动,又能反哺这片土地,让土壤更活。就是你们刚才看的那些盐碱稻试验田,也得益于这整个生态系统的改善,水质、小气候,都不一样了。" 他言语间,一幅鸟、水、稻、滩涂共生共荣的图景,便在寒风中渐渐浮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灰鹤成群结队,在浅水处涉行,低头从冰水中啄食,长喙起落间,是严冬里笃定的生计。远处一片尚未封冻的宽阔水面上,密密麻麻落了成百上千只野鸭和雁,像给水面铺上了一层不断浮动的、深色的绒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传来,天空中四只东方白鹳正展开宽达两米的羽翼,乘着黄河入海口特有的上升气流缓缓盘旋。它们修长的脖颈笔直地伸向前方,如同四支在风中并行的墨笔,在铅灰色的天幕上勾勒出从容的弧线。 风将它们的鸣叫声断续送来,嘈切,却充满生气,是这片寂静冬日里最蓬勃的呼吸。它们巨大的翅膀在铅灰色的天幕上缓慢而有力地扇动,长颈前伸,红腿后掠,姿态优雅得像一幅流动的古典工笔。它们并不急于远飞,只是在这片属于它们的冬日领地上空盘旋,巡视。接着,更多的鸟影加入了这片天空的画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黄河的每一滴水里,都藏着昆仑的雪,信天游的腔,治河人的汗与智;每一粒沙中,都压着禹王的斧痕,王景的堤址,和今天我们用生态流量、用法律红线、用耐盐碱的稻种、用对东方白鹳与丹顶鹤的悉心呵护写下的新刻度。她的"害"与"利",从来不是此岸到彼岸。那是从盐碱荒滩到希望田野的变迁,那 从泛滥成灾到润泽万物历程, 是她浑黄血脉中相互纠缠、彼此塑造的双螺旋,共同拧成了我们这个民族坚韧的脊梁与深沉的性格——既有"斗"的悍勇、"用"的智慧,也正在深化"护"的远见和觉悟,在寒冬里为远客守护一片不冻的港湾,在瘠土中孕育一片金秋的梦想和生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生机,是另一种形态的"安澜"。 这智慧,是新时代赋予黄河滩涂的新生。它不再仅仅是人类单方面的胜利宣言,而是天地人重新达成的、更加复杂的契约。盐碱地里的金色希望,与天空中的白色翅膀,在此刻的黄河口,达成了奇妙的和解与共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太阳西斜,光线变得金黄而柔和,给每一只飞鸟的翅缘镶上耀眼的金边,也给苍茫的河口湿地、给那整齐的田埂轮廓,涂上了一层悲壮的辉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暮色四合,风力似乎减弱了些,鸟群归巢的鸣叫愈发稠密,交织成这片新生大地夜晚的序曲。回望沉入蓝黑暮色的河口,只有风声如远古的潮信,一阵,又一阵。黄河入海,了无声息,但并非终结。她只是将万里奔波的风尘与故事,将所有的光荣、创痛与新的希望,都默默还给了时间与大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而我们,在学着用科学、用法律、用敬畏之心去续写这部泥沙巨书。在严冬的寒风中,仰望天鹅与白鹳在母亲河入海口的上空自由盘旋,眺望盐碱滩上孕育着的绿色奇迹时,或许才真正开始读懂,何谓"国泰"与"民安"在这片古老土地上的,最新鲜、也最坚韧的释义——那不仅是堤防的稳固,更是天空中有羽翼翱翔,大地深处有根系在贫瘠中执着地寻找丰饶。(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span></p> <h5>  2026年6月30日编辑完成于家中</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