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空中菜园”

大罗谆谆

文/大罗

小时候，在平房小院里，

父亲栽过向日葵，种过西红柿。

后来搬进楼房，种菜成了奢望，

再后来他退休了，

住进自建房，

又开始琢磨种菜的事。

父亲盖的自建房，

前后院堆满杂物，

腾不出一块像样的地。

有人在门口摆泡沫箱，

在墙角围一小畦种菜，

他看不上这般局促。

抬头望向自家的房顶。

“在屋顶上种菜？”

母亲皱着眉，

邻居们摇头，

我们也觉得太荒唐。

水浇多了，房顶塌了怎么办？

因为周围的邻居，

没有人在房顶上种菜，

父亲想到就做到，

他找人往楼上搬砖。

在屋顶砌了两条长池，

砖是旧砖，水泥是新泥，

抹平，晾干，再做一遍防水。

然后一袋一袋往上背土，

掺进羊粪，

把那些灰扑扑的颗粒，

调理成黑油油的沃土。

四月，种子入土，

菜苗也一并埋下。

每天傍晚七八点，

他准时拧开水管，

水声哗哗，

像一场温柔准时的小雨。

五月的某一天，

嫩芽顶开土皮。

之后每一天都有变化——

西红柿不知什么时候红了，

丝瓜垂下第一根，

茄子在叶底悄悄鼓起来，

螺丝椒细长地挂着，

南瓜铺开肥大的叶子，

芹菜、红薯叶、豆角，

挨挨挤挤地占了半座屋顶。

没上过化肥，

咬一口，是好久没尝过的菜味。

屋顶的菜上了父母的餐桌，

上了邻居的餐桌，

也上了我们几个儿女家的餐桌。

因为实在稀奇，

晚报记者扛着相机来了。

她站在屋顶上，

不停地拍着照片，

看见一排排茄子泛着紫光，

一根根黄瓜挂着绿的“油彩”，

一簇簇西红柿张着红艳艳的笑脸，

红的，绿的，黄的，紫的，

各种蔬菜，

她忍不住摘了一个尝。

临走时，父亲又塞给她一兜菜。

没过几天，报纸上登了：

《六旬老翁的“空中菜园”》。

如今在逢年过节时，

一家人照例在父母家聚餐。

满桌荤素之间，

总有几盘来自“空中菜园”。

几十平米的菜园子，

浇过多少水，流过多少汗，

从春到秋，从栽到收，

这是一个老人与土地之间的私语和承诺。

那片凌空舒展的绿意，

早已不只是菜园子了。

它是父亲早年没有说出口的柔软温情，

也是我们一大家子，

无论走到哪里，

都忍不住时时牵挂，

频频回望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