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就挺好

一意孤行

　　小时候，家里有一种无声的秩序。哥哥打了我，跑去告诉妈妈，她只说：“宁叫气瞎眼，不叫哭瞎眼，男孩儿是自己人，女孩子迟早要嫁人的。”那句话像一堵墙，挡回了所有委屈。我慢慢不再哭着找妈妈，把自己裹进一层脆弱的壳里。委屈没有被好好接住的小孩，切断了与自身情绪的联系。这种故作坚强像脆弱的壳，却也保护着那个小小的我。

　　生理学上有种说法，眼泪是身体处理情绪压力的方式之一。长期“克服”不哭，可能会让那份委屈从“流出来”变成“沉下去”——沉入你的潜意识，变成身体的紧绷、莫名的疲惫，或是对某些场景的过度敏感。后来我在其他文字中写过，遇到类似暴力场景时，我会身体紧绷、疲惫，对这种场景特别敏感。

　　因为长相像爸爸，性别却没有，总是让我觉得缺憾。老天爷为什么不成全家里人的心意，让我是个男孩子呢？失落。总把自己的课本上名字“董永香”擦掉，改成“董永祥”，又改成“董永翔”。十八岁前，一直假小子的装扮，和小伙伴们在土墙上玩打仗的游戏，手里攥着树枝当刀剑。《三国演义》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向往的不是谋士的智计，而是将军的威风——要是我也能保护自己，保护别人，就好了。听说爸爸会武术，没人敢惹他，就特别想去学武。

　　后来初中时，留着短发，也真的学了摔跤。训练场上，大家扑在一起，谁也没发现我是个女孩。混在里面，摔倒了爬起来，不吭声。有一次在楼下，一个女孩的毽子落在我肩上，我笑着跳起来给她扔回去。她旁边的人说：“那个男孩喜欢你。”我在心里愣了一下——原来在她眼里，我竟然是个“男孩”。

　　再后来，数学成绩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坎。我辍了学，打工，恋爱，慢慢留起长发，穿上裙子。男朋友说“画个淡妆吧”，我觉得那也是好事。镜子里的自己变柔软了，像是终于允许自己从战场上退下来。后来感情淡了，分了，也就单身了，一直到现在。

　　咸阳有个女孩小文。第一次见她时，她留着妹妹头，个子不高，文文静静的，很可爱。我们慢慢相处了解以后成了好朋友。一起拍抖音的时候，我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她笑了。她送过两只手镯，我一直留着。也请她按摩过几次。她结婚、孩子满月，我都去了。虽然不是那种主动联系别人的人，但有些情分，一直记在心里。

　　来北京以后，认识了小魏。甘肃姑娘，特别热情，总帮我。我常买好吃的和她一起吃。有时一起躺着休息，她不正常躺着，而是睡在脚边，抱着我的腿，蜷起来像只小猫，怪可爱的。我过生日想请她吃饭，最后反倒是她买了单。

　　还有个东北女同事，小凤。性子直，手艺好，人也善良，总帮我化妆。不忙的时候躺着休息，我会搂着她肩膀。她身上软软的，香香的，和她待在一起我心里很舒服。有时候同样面对别人刁难，我忍着，她直接就怼回去。有个同事让我搬个凳子给她坐，她说：“下次你直接问她，咋滴，你手忘家里了？都是同事，自己干好自己的。把别人当自己的保姆，是没品的。”

　　小时候，姐姐给扎小辫，背着我，二姐姐会抱着，拍着肩哄我睡觉，拉着筐让我坐着玩。想想，这些善良的女性，也是人生里的风景。

　　小时候去大姐家玩，有个智力缺陷的小孩儿是她的邻居，在学小狗用嘴咬板凳。别的小孩儿都怕她，远远地躲着。我却觉得她可怜。她一个人在那儿，没有人跟她玩。我站在远处看她，她尽情地咬着，好像也很快乐。

　　那个小女孩真的不幸吗？后来的我经历了社会的毒打，有了这样的疑问。可能她确实没有我体验到的那些快乐和伤痛多，但她安然地做自己想做的事，用本能一直在做最初的自己。知道的比一般人少一些罢了。可是知道得少又有什么关系呢？就像玩游戏，玩的是不同版本——会玩得多就一定好吗？

　　现在喜欢读书，学了几句漂亮话，经历了一些事情，沉淀了自己。很多人说我说话幽默风趣，有内涵，很淡定。因为喜欢散步、吊单杠、摔跤、武术，别人说我身材也不错。但现在早不是为了像男孩儿，而是强健体魄；不是为了看起来有范儿。看书，看历史，看有深度的文学作品，来文明其精神。知道得越来越多，我觉察到自己的傲慢和无知。没有哪一种性别、哪一个人，是有天然可以幸福的优势。老天安排的是最好的，来一遭只是体验一个过程。

　　不再是那个在土墙上打仗的假小子，也不再是为了谁去化淡妆的人。学会了摔跤等运动类的东西，也学会了温柔。经历过委屈，也遇见过许多善意。这一路走来，发现真正的幸福就在身边。不讨好，不刻意，好好做自己，就是自己的将军。本来就挺好。

　　如果你在某个公园看见我，会看见一个完全纯天然无装饰的人。长方形的脸，小小眼睛，单眼皮，眉毛粗粗的，嘴巴厚厚的，长长的自然色马尾辫，穿一套休闲衣服，戴着护腕吊单杠，玩滑梯，背着小熊猫玩偶包。爽朗地笑着，遇到的有趣的人也聊聊天，或是四仰八叉躺在公园的躺椅上晒太阳。

马尾辫方便，不用打理发型；运动服利落，穿起来舒服。背着小熊猫，装手机刚好，摸着柔柔的，心里也柔柔的。抱着小恐龙睡觉，戴着护腕吊单杠，溜滑梯就图那一点带风的感觉——不刺激，不危险，刚刚好。

　　后来，马尾辫越长越长。我发现它虽然可以放在手里抚摸，让心情舒适；天冷了可以散下来，当一件披风。但是缺点也越来越显而易见。

　　直到有一天，姐姐说费水、费电、费时间，最最重要的是拉扯毛囊、发际线后移，损害健康。我听完表示认可，就让她帮我剪断了超长发。哈哈哈，现在的底线就两字：健康。

没有做任何造型，直接剪断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