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笺影 千载潮声

隐居西湖

清末杭州二我轩照相馆

　　钱塘江大潮与巴西亚马逊潮、印度恒河潮并称世界三大涌潮。以“天下第一潮”之誉闻名于世。然而，它之所以能成为中华文明中独特的文化符号，不仅因其撼人心魄的自然奇观，更在于它融合了千年海塘建筑史、绵延不绝的观潮传统、古塔映潮的人文意象，以及由此凝练而成的“勇立潮头”精神——这是一部由自然之力与人间智慧共同书写的天人之书。

清代画家袁江的《观潮图》 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2019年“钱塘江海塘•潮文化景观”作为“人与自然共生”的项目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杭州市正积极推进各项工作，争取申报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遗产，这一整体视角凸显其作为混合遗产或文化景观的独特价值。

1920年代上海康记洋行

　　从清代末期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国外出版商和国内各照相馆出版发行了大量的老照片、老明信片，记录了各个时期钱塘江江岸自然环境的变迁，潮涨潮落，江上航运的繁荣与衰落、沿岸的风土人情。今天我们通过这些老明信片，来解读这种持续两千多年的人潮互动、防御与适应模式，理解其背后丰富的钱塘江大潮文化景观价值。

一、罕见的自然奇观：天地造化的流体史诗

　　钱塘江全长605公里，流域面积4.88万平方公里，占全省面积的百分之四十三，是浙江省的第一大河流，也是浙江的母亲河。

　　钱塘江涌潮的形成，是天体引力与地理形貌的杰作。月球引力和地球自转的离心力相互作用形成“月球引力潮”，而杭州湾独特的喇叭形河口——出海口宽达100公里，至海宁盐官一带骤然收缩至3公里——使得潮波能量急剧聚集，潮头最高可达数米，潮差可达8至9米。

1905年上海美泰洋行 1910年代英国美利丰洋行 1910年代英国美利丰洋行

　　这种自然伟力在江面上演绎出变幻无穷的潮景：盐官的一线潮如“素练横江，漫漫平沙起白虹”；丁桥大缺口的交叉潮两股潮头相撞，激起“海面雷霆聚，江心瀑布横”的奇观；老盐仓的回头潮则如怒兽撞坝，“惊涛裂岸”。2025年钱塘江涌潮科考更发现，海宁新仓段可同时观测到一线潮、矩阵潮、交叉潮等五种潮型，形成罕见的“一镜多潮”画面。庄子曾叹其“涛山滚屋，雷击霆碎，有吞天沃日之势”，至今仍是自然造化最雄浑的注脚。

一线潮 1905年上海美泰洋行 一线潮 1920年代上海商务印书馆 一线潮 1920年代上海商务印书馆 一线潮 版不详 回头潮 版不详

　　所以钱塘江大潮的“奇”，是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叠加的结果。天时，是月球和太阳引力的精准配合；地利，是喇叭口地形和江底沙坎的巧妙构造；人和，是两千多年从未中断的观潮文化。

二、千年海塘：石上镌刻的治水史诗

　　潮水带来壮美，也带来毁灭。据统计，南宋至清末782年间浙江沿海发生潮灾216次，平均每三四年一次。为抵御潮患，钱塘江两岸先民开启了长达两千年的海塘修筑史。

　　东汉时会稽郡议曹华信募民筑“防海大塘”，是文献所见最早海塘记载。“钱塘”地名亦由此传说衍出。

　　五代吴越王钱镠于后梁开平四年（910年）主持修筑“钱氏捍海塘”，采用“竹笼木桩法”（竹笼盛石、塘前打桩消浪），开启了用石筑塘的先河，有效缓解了杭州城潮患。

竹笼筑堤示意图

　　北宋景祐年间，转运使张夏首创条石砌筑法，替代易腐柴塘，并设“捍江兵”专司护塘；同时引入埽工技术筑柴塘。

　　至明清两代，海塘技术臻于成熟。明嘉靖年间，黄光升创筑“五纵五横鱼鳞石塘”—塘基打梅花桩，条石丁顺交错、榫卯咬合，以糯米灰浆粘合，抗潮能力极强，被誉为“万年塘”。

1910年代杭州二我轩照相馆 1910年代杭州二我轩照相馆 1920年代杭州英华照相馆 1920年代杭州活佛照相馆 1920年代杭州留芳照相馆 1920年代上海康记洋行 1920年代相片版明信片

　　清代康熙至乾隆年间将鱼鳞石塘推广至全线，现存明清古海塘实长约280公里，大部分至今仍临水御潮。这条绵延数百公里的“海上长城”，与长城、大运河并称中国古代三项伟大工程。

1920年代日本出版 西湖浙江潮（多一个西字，漏一个江字） 1920年代日本出版 西湖浙江潮 （浙字错误） 1920年代杭州宝记兴号 1920年代相片版明信片 1920年代上海文艺出版社 1920年代上海王开照相馆 1920年代上海王开照相馆 1920年代上海王开照相馆 1920年代相片版明信片

　　钱塘江海塘不仅是工程技术史上的丰碑，更见证了两岸百姓“不与潮退、而与之争”的生存智慧。雍正年间铸造的“镇海铁牛”、乾隆敕建的“江南紫禁城”海神庙，皆是这一精神的文化投射。

海宁铁牛

三、千年观潮史：从民间习俗到文化盛典

　　观潮起源可溯至汉、魏。《史记》载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年）南巡至钱塘“临浙江，水波恶”，从峡中渡，已注意到涌潮威胁。东晋顾恺之《观涛赋》证明观潮已成为一种文化活动。

南宋李嵩《钱塘观潮图》现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唐、宋时，此风更盛。相传农历8月18日，是潮神的生日，故潮峰最高。南宋朝廷曾经规定，这一天在钱塘江上校阅水师，以后相沿成习，遂成为观潮节。唐代李白写下“浙江八月何如此，涛似连山喷雪来”；宋代潘阆则记录了“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的惊险场面。苏轼“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更是千古绝唱。

1900年代俄国出版 清末民初老照片 清末民初老照片 1910年代上海别发洋行 1910年代老照片

　　南宋时，观潮节已成盛大民俗。吴自牧《梦粱录》载，农历八月十一至二十日，“自庙子头直至六和塔，家家楼屋，皆为看棚”，观者如堵。当时都在海宁尖山附近，潮水溯江而上约100千米，至杭州闸口以上逐渐消失。至明代，因江道变迁，海宁盐官取代杭州成为第一观潮胜地，钱塘江涌潮也被称为“海宁潮”，至今已四百余年。2014年，“潮神祭祀”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将自然崇拜、民间信仰与地域文化融为一体。

1920年代照相版明信片 1920年代照相版明信片 1932年美国人彭德尔顿拍摄 清末民初老照片

　　孙中山1916年9月15日在海宁盐官观潮，题写了“猛进如潮”四字。后来他感怀钱塘潮磅礴气势，又写了“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这句名言，对这一出处现还有争议。

1920年代日本出版

四、古塔映潮：人文地标的守望

　　在潮线与天际交汇处，古塔成为人文与自然对话的坐标。盐官占鳌塔始建于宋代，明万历年间重建，是一座为镇服海潮潮而建造的楼阁式塔，七层六角，高约40米，雄踞于观潮胜地公园。“鳌”寓意镇住江底兴风作浪之妖，寄托着百姓安澜之愿。登塔远眺，一线潮尽收眼底，塔影潮声相映成趣。

恩斯特.伯斯曼（德国）1907年拍摄 1910年代上海美泰洋行发行 1910年代上海美泰洋行发行 1920年代相片版明信片 1920年香港出版 1930年代上海王开照相馆 1920年代相片版明信片 民国照片 民国照片 作者 2015年参加《钱江潮》邮票首发仪式 曹风增拍摄

　　与之遥相呼应的杭州六和塔，始建于宋开宝三年（970年），吴越王钱弘俶为镇压江潮而建，千百年来，六和塔屡建屡毁。清光绪二十五年（1899），杭州人朱智（敏生），在捐资修筑钱塘江堤坝的同时，重修六和塔。他组织大量人力，在尚存的砖结构塔身外部添筑了十三层木构外檐廊，其中偶数六层封闭，奇数七层分别与塔身相通，塔芯里面，则以螺旋式阶梯从底层盘旋直达顶层，全塔形成“七明六暗”的格局。六和塔见证了千百年来江潮的奔腾与文人墨客的吟咏。

慕雅德（英国）1891年拍摄 民国照片 民国照片 1910年代上海康记洋行 1910年代杭州就是我照相馆 1920年代日本出版 1930年代相片版明信片

　　民国时期钱塘江受江潮与流沙影响，大船只能停泊江心。栈桥挑夫与水牛牛车，共同构成钱塘江上独一无二的水陆中转物流线。

六和塔下钱塘江码头 1920年代相片版明信片

　　先是挑夫踏着水上木栈桥，把货物从货船挑运到江滩；

1920年代杭州留芳照相馆

　　再由双水牛牵引木轮大车，涉水驶过泥泞滩涂，将物资拉到岸边过塘行货栈。

1920年代上海王开照相馆 1930年代日本出版

　　货物在此集散，一部分运往杭州城内，一部分转入运河销往各地。

1910年代美国出版

江上渔船 版不详

钱江观潮 杭州二我轩照相馆 钱江帆渡 1920年代杭州二我轩照相馆 钱塘江客轮 1920年代杭州二我轩照相馆 钱塘江客轮 1920年代日本金光堂

五、勇立潮头：从弄潮儿到浙江精神

　　钱塘潮最深层的文化价值，在于它塑造了一种精神品格。宋人笔记中，“弄潮儿”于万面鼓声中向涛头而立、手把红旗不湿的矫健身影，早已超越民俗，成为一种文化原型。这种不畏艰险、敢为人先的气质，与钱塘江两岸的治水史一脉相承——面对汹涌潮患，先民们选择的不是迁徙，而是筑塘、围垦、治理，让自然之力为人所用。

　　从“抢潮头鱼靠拼命”的生存哲学，到改革开放以来浙江人“走遍千山万水、想尽千方百计”的创业精神，钱塘潮的文化意象完成了从自然现象到精神符号的升华。2023年杭州亚运会，数字火炬手踏潮而来、点燃“钱江潮涌”主火炬塔，正是这一精神在数字时代的延续。

亚运火炬手过钱塘江

　　钱塘江大潮的文化景观价值，远非“壮观”二字可以囊括。它是一处罕见的自然奇观，是一部跨越两千年的海塘建筑史，是一场绵延不绝的千年观潮盛典，是一幅古塔映潮的人文画卷，更是一种“勇立潮头”的精神基因。自然之力与人间智慧在此交汇，共同书写着一部天人之际的永恒史诗。这，正是它足以走向世界遗产殿堂的根本理由。

宋人潮图 佚名

　　杭州已拥有西湖、大运河、良渚三大世界遗产。钱塘江海塘•潮若成功申遗，形成“湖、河、城、塘”互补的世界遗产集群，将极大提升城市国际文化影响力。我们拭目以待。

　　当自然与人文交汇，当千年传统遇见国际视野，钱塘江大潮正承载厚重的历史与文化，向着世界文化遗产的舞台——一路奔涌而去！

　　衷心祝福杭州好运！

2026.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