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

朱坤举

长篇小说《红尘鸳鸯泪》（上部）

作者：朱 枫

故道柳烟鸳鸯梦

一

黄河故道蜿蜒绵长，漫漫黄沙裹着盐碱，铺展在广袤的平原之上。柳村就静静嵌在这片荒滩里，既不依山，也不靠闹市，名字由来简单直白。解放前此地沙碱遍地，绝大多数树种扎不下根，唯有柳树耐得住贫瘠风沙，易栽植，易成活。村前屋后、沟渠堤岸遍插垂柳，春风一吹便抽枝吐绿，经年累月，村庄就掩映在茂盛的柳林中间，柳村的名号便代代传了下来，解放后建立了柳村大队。并非村中大队长柳大权姓柳才得此名。

柳村大队背靠宛延的古黄河大堤，堤北横卧一片近八平方公里的宽阔水域，老一辈人向来叫它“套里”，如今后人改称幸福湖了。二百多年前，古黄河北堤骤然决口，滔滔洪水冲刷出偌大一片河套洼地，积水成湖，套里的叫法便一直沿袭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未。彼时放眼望去，方圆几十里尽是白茫茫的盐碱荒滩，春天返碱泛出一层白霜，夏天阴雨连绵便遍地积水。野蒿、节节草、苦苦菜，婆婆丁疯长，湖边成片的芦苇荡密密麻麻，风一吹沙沙作响，唯独庄稼长势孱弱。生产队里连片耕种小麦、高梁、红薯、大豆、棉花，地力贫瘠收成微薄，一亩小麦堪堪收百十斤粮食，寻常人家极少能吃上白面馍，一日三餐多是粗黑的窝窝头，就着咸菜、干辣椒下饭，日子过得清苦拮据。

好在柳村大队地多人稀，相较周边村落光景稍宽裕些。全大队划分为五个生产队，前后东西排布，一千多口人守着故道谋生。大队长正是柳大权，上世纪四十年代，他和母亲逃荒要饭，从山西大同来到当地，并在此安家定居；解放后，他的全家户口就落在东生产队里。东生产队队长曹文轩是村里人人信服的老实人，自打解放后分队便扛起生产队队长的担子。他生得高大壮实，手脚勤快，性子憨厚耿直，执掌生产队里大小事务向来公私分明，手里握着一点小权力，却从不贪占集体分毫，和社员们一同挣工分、按分红过日子。家里七八口老小张嘴吃饭，家境紧紧巴巴，不比普通农户富庶半分。可村里人打心底敬重他，都夸赞曹文轩是持家过日子的一把好手，带队劳作踏实靠谱。

东队最显眼的去处便是偌大的饲养院，棚圈里养着十几头耕牛、几匹骡马，是全队耕种下地的根本。喂养牲口离不开草料，每到春夏时节，捞水草、割野草便成了队里一项要紧活计。青壮年劳力下地耕田，老人妇女乃至半大孩童，都结伴奔赴套里湖面打捞水草，或是沿着黄河故道荒滩割取野草，过秤上交生产队兑换工分，一点一滴补贴家用。

那年头物资匮乏，队里若是有猪牛羊染病夭折，社员们舍不得随意掩埋丢弃，便支起大锅熬煮一锅杂烩，全村同吃大锅饭。白菜、萝卜、粉条满满铺在锅底，为数不多的肉掺在菜里，人人都能分到一碗热菜，馍馍全由各家自行携带。队里还定下规矩，每月必办一场忆苦思甜饭，老一辈常念叨，如今翻身做了主人，绝不能忘了旧社会受地主盘剥压榨的苦楚，感念共产党带来的安稳新生活。忆苦饭一早便是干涩的红薯叶、苦野菜配黑窝窝头，粗粝难咽；到了晌午便是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炖粉条，是全村老少最期盼的一顿吃食。

1962年初夏的一天，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黄河故道的潮气漫遍村庄。曹文轩早早起身，踏着微凉的露水走到饲养院的老榆树下，攥起锈迹斑斑的铜钟绳用力拉扯。“当、当、当——”浑厚的钟声穿透薄雾，传遍整个东队。片刻功夫，全队劳力三三两两汇聚到饲养院，曹文轩嗓音洪亮分派农活：一拨人下地锄禾除草，一拨人赶往套里打捞水草饲喂牲口，又挑了几名手脚麻利的妇女，去往队里张会计家中张罗午饭。今日恰逢该吃忆苦思甜饭，消息传开，社员们个个面露喜色，孩子们更是蹦蹦跳跳四处奔走，满心惦记着晌午的炖肉大锅菜。

生产队张会计是位三十出头的退伍军人，早年和私塾先生同住一院，识得不少汉字，后续又上过扫盲夜校，凭着识字明理被生产队推举当了会计。他家院落宽敞开阔，历次集体大锅饭，选址都定在这里。

临近正午，下地劳作的社员陆续收工归来，三三两两挤在张家院子里闲谈歇息。男人们抽着旱烟唠着庄稼收成，妇女们凑在一起拉扯家常，孩童围着灶台打转，鼻尖萦绕着越来越浓的肉香。正当众人闲话热闹时，中午去往套里捞水草的刘二蛋抹着满头大汗，大声扯开了话匣子：“大伙儿听说没？套里那一对鸳鸯，连着好几天没踪影了，我今早绕着湖边转了大半圈，压根没瞅见影子，指不定是远走高飞了，还是出了意外没了性命。”

孙小明媳妇接话摇了摇头：“咱们这偏僻荒湖，哪能长久留住鸳鸯这种娇贵水鸟？往年湖里从没见过这物件，也就今年开春才飞来一对，飞走了本就是常理。”

“实在可惜喽，那鸳鸯羽毛鲜亮，成双成对游在芦苇边好看得很，前几日我还特意带着自家娃专门去湖边瞧新鲜呢。”大柱媳妇一脸惋惜地叹道。

众人正围着鸳鸯的去向七嘴八舌议论，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报喜声：“大喜事儿！天大的好消息！大队长柳大权家里又添了闺女，这下他家一龙四凤，可是龙凤齐聚家财两旺了！”

隔壁大嫂眉眼弯弯笑着起哄：“今儿个可真是双喜临门的好日子，一桩喜事还没落地，第二桩紧跟着就来了！”

性子莽撞的二楞子挠着脑袋一脸茫然：“还有啥喜事？我咋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话音刚落，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有人高声喊道：“咱们东队曹队长家里方才来人了，嫂子被大伙护送着送去公社卫生院妇产科待产啦！”

“这下曹队长有福咯，铁定是添了大胖小子！”人群里哄笑一片。

“你咋笃定是儿子？”有人打趣追问。

“早前卫生院体检的时候大夫就估摸过，都说嫂子腰身敦实、胯骨宽大，最容易生壮实小子！”

一时间院落里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社员们纷纷打趣道，今年东队当真人丁兴旺，大队长、生产队长接连添丁，往后两家免不了置办酒席庆贺，是实打实的大喜事。一群孩童听见要办席，欢呼雀跃，心心念念盼着又能吃上香喷喷的肉菜。

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翻滚着，五花肉混着白菜粉条熬煮出醇厚鲜香，热气裹挟着香气飘满整个院落。六十年代的苏北乡村，日子清贫粗糙，盐碱荒滩磨着庄稼人的筋骨，可社员们骨子里永远藏着苦中作乐的韧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勤恳劳作、质朴待人，柴米油盐的烟火气里，夫妻相守、邻里和睦，便是一代代庄稼人最朴素长久的期盼。

-所有人都沉浸在接连添丁的欢喜与大锅饭的热闹之中，没人留意到湖边消失的那一对鸳鸯，更没人知晓，随着柳家女婴、曹家新生儿先后降生，一场缠绕着故道风沙、裹挟着凄楚与遗憾的爱恨纠葛，才刚刚在这片柳荫环绕的黄河故道，缓缓拉开了漫长又哀怨的序幕。往后数十年，柳村的杨柳岁岁抽芽，幸福湖的芦苇年年泛黄，那对不知所踪的鸳鸯，终将化作一段缠绵悱恻的往事，深深埋进黄河故道的黄沙泥土里，伴着一代代人的记忆，在岁月里静静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