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瓷双璧（1）

月汐

周四逛云南省博物馆，赶上“闽瓷双璧”福建黑瓷白瓷特展，刚进展厅就被展陈设计抓住了目光：玄黑对雪白，“玄妙之黑，一藏万有；凝脂之白，一照本真”，光是这几个字，就足够让人静下浮躁的心，跟着文字一步步走进八闽大地跨越三千年的瓷火故事里。

　　前言里写“瓷，水土相济，浴火而生”，瞬间就把氛围感拉满了。福建依山靠海，瓷土丰饶，三千多年窑火生生不息，建窑黑釉瓷和德化白瓷是其中最亮眼的两颗明珠，一黑一白，交相辉映，难怪会被叫做“闽瓷双璧”。顺着展线走，最先看到的就是福建制瓷史的脉络梳理，从三千多年前青铜时代早期的原始青瓷开始，那些带着古朴气息的瓷豆、虎子形器静静摆在展台上，仿佛还带着千年前泥土的温度。

汉晋之际福建青瓷渐渐崭露头角，吸收了越窑和洪州窑的技术慢慢站稳脚跟，展柜里两晋南朝的青瓷罐子、执壶带着拙朴的劲儿，青釉泛着淡淡的灰，器形看着不算精致，可就是这份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手艺雏形，最能让人感觉到时间的重量。

到了宋元，福建制瓷业就到了鼎盛时候，经济发展加上海外贸易推着窑口遍地开花，我站在展柜前慢慢看，青白釉的执壶线条舒展，蟠龙瓶堆塑活灵活现，磁灶窑的黄绿釉瓶色彩大胆，带着外销瓷特有的中外融合味道，那把堆贴龙纹的执壶哪怕缺了一块，依旧能看出当时工匠的随性巧思。

元末战乱和明初海禁曾让福建瓷业式微，等到明代中晚期月港开放，德化、漳州的瓷业又重新活了过来，白瓷、青花、五彩各开新面。那件马可波罗熏香炉真的太惊艳了，八角造型满是镂空雕花，莹白的瓷色带着异域风格，传说它就是马可波罗带回欧洲的，算得上是很早的东西方文化交流见证了。明漳窑的米色弥勒佛笑得敞亮，冰裂纹开片带着温润的旧意，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那股松弛的快乐。明末漳州窑的五彩大盘，红绿色彩鲜亮，“忠孝廉勤福”几个字直白讨喜，青花凤凰盘线条流畅，素三彩的莲池宝鸭碟颜色清雅，哪怕放到现在，这份审美也依旧动人。

顺着展线走到黑瓷展区，迎面就是“冠绝天下 玄妙之黑”几个字。黑瓷是宋代点茶之风推到顶峰的，宋徽宗都说“盏色贵青黑，玉毫条达者为上”，白色茶沫放在黑盏里，最能衬出点茶的妙处，整个宋代都把黑盏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福建宋元时候窑口遍地，除了最有名的建窑，遇林亭窑、茶洋窑都烧黑盏，各有各的妙处。

建窑就在南平建阳，从唐代就开始烧瓷，北宋开始烧黑釉器，蔡襄在《茶录》里夸它“绀黑，纹如兔毫，焙之久热难冷，最为要用”，今天站在展柜前看这些宋建盏，才懂为什么古人会这么爱。兔毫盏细密的条纹从口沿垂到盏底，像兔子身上柔软的毫毛，黑釉里带着细细的银丝状结晶，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不同烧成条件下能出金兔毫、银兔毫、黄兔毫，各有各的韵味。

遇林亭窑在武夷山，烧的黑盏和建窑很像，最特别的是描金银彩的盏，会在盏内画花卉凤凰，写“寿山福海”的吉语，可惜完整器国内很少见，这次展出的两块瓷片都足够让人惊叹，其中一块能看到清晰的“寿”字，能工笔规整写意洒脱，哪怕只剩半片，都能想象出整盏当时有多亮眼。

南平茶洋窑的黑盏又不一样，胎体含铁量比建盏低，颜色偏浅，口沿还常施一圈青白釉，日本人叫它“白覆轮”，展出的两只盏，一只酱黄一只黑褐，都带着茶洋窑特有的轻盈感。

说来真的感叹，建盏的美是火给的，工匠们利用金属氧化的机理，烧出兔毫、油滴、鹧鸪斑、曜变这些变幻莫测的釉色，每一只建盏都是独一无二的，都说大道至简，小小的一只茶盏，形制朴素，却藏着以简驭繁、取法自然的智慧，既是宋代茶文化的载体，也是宋人审美最鲜活的样子。现在日本十四件国宝级陶瓷里，就有四件是建窑黑釉盏，足见它当年的影响力。走在黑瓷展区，我对着每一只盏都看了好久，那种从宋代飘来的茶香，仿佛都能透过玻璃闻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