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弥漫的冰城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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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42716425

文 字：蔡策

制 作：蔡策

图 片：部分源自网络（侵删）

流年辗转，每至凛冬霜雪，我总会念起多年前那个料峭初春的冰城之行。一场北疆风雪，落痕岁月，经年未消，沉淀成心底一段难以磨灭的记忆。

那是2012年，年味尚余，江南枝头残梅缀雪、暗香浮动。我与省内几位同仁随领导赴北方冰城考察学习。在碌口候机之时，队伍中悄然出现三位素未谋面的女子。因事前未曾告知，我也不便问询，只是想着可能另有安排。但这种猝不及防的意外，恰似细沙入履，悄然硌心，一路随行，久久不散。

北国春迟，寒意尤烈。时序早已入春，广袤黑土地依旧冰封未醒，凛冬余威盘桓山河，沉凝寒气浸透天地，杳无半分暖意。

航班缓缓落地，舷窗外天地辽阔苍茫，铅灰色的浓云低垂天际，漫笼着千里冰封的北疆。舱门开启之际，零下二十余度的朔风骤然涌入机舱，凛冽寒气扑面而来。我紧裹大衣，匆匆穿过积雪覆盖的停机坪，快步进入候机楼取妥行李，接机的同志早已在外等候。待到坐进车内，我不停搓揉冻僵的指尖，那份沁入骨髓的寒凉，萦绕良久，才缓缓褪去。

此次跨省公务交流，由当地对口部门全程接待。彼时省际往来务实周全，食宿行程安排细致妥帖，加之交科院的同志联络对接、统筹诸事，尽心周到，更无需我们操劳费心。

座谈会简单交流后，我们便前往城郊多处基层站点实地观摩、取经学习。大约午后四点，众人结伴漫步老街，静赏冰城百年古韵。

脚下的面包石历经百年风雨冲刷、人潮碾磨，温润光洁。方寸石路之间，镌刻着一座城市的浮沉起落，沉淀着独有的岁月底蕴。街道两侧欧式老建筑错落林立，尖顶拱窗精巧雅致，雕花廊柱古韵悠然。初春浅阳轻洒，为斑驳老屋镀上一层温润柔光，自带沉静悠远的时光气韵。沿街复古招牌错落排布，异国文字历经风雨依旧清晰，橱窗之内，尽是北疆独有的风物特产。

缓步穿行其间，恍若穿越百年风尘，坠入静谧悠远的异域巷陌，安宁恬淡，意蕴绵长。脚下每一块面包石，都曾听过马车辚辚、驼铃悠悠；两侧每一面斑驳老墙，都曾映过俄商身影、日据烽烟。它们见过这座城市最喧嚣的繁华，也挨过最沉寂的寒冬。驻足抬眸，凝望墙面深浅交错的岁月痕迹，心底漫起一缕浅怅。百年老屋静默伫立，阅尽人间聚散，初心未改；而尘世人事浮沉、境遇更迭，几经辗转，早已物是人非。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我们一行夜游冰城，走进那片闻名遐迩的冰雪大世界。放眼望去，灯火璀璨错落，勾勒出一座座剔透玲珑的冰筑楼宇——有巍峨城堡耸立，有精巧亭台飞檐，有拱桥卧波、回廊曲折，恍若琼楼玉宇自天宫坠落，又似琉璃世界从童话浮现。赤橙青紫的光线在冰砌的墙壁与穹顶之间流转折射，每一块冰砖都成了光的容器，明灭交替、虚实相生，将北国冰雪的极致壮阔与惊艳尽数铺展。穿行其间，仰观冰塔刺破夜空，俯看冰阶映碎霓虹，凉意沁骨，而眼前光华灼灼逼人。那一夜，我们在这片琉璃天地间流连许久，待到离去时，指尖已冻得发僵，不太听使唤，眼底却还映着满城流光。

经年回望，当年夜晚的绚烂光影早已模糊泛黄，唯有午后老街的万般景致，在记忆里愈发沉静：百年面包石的温润质感、欧式老屋的斑驳墙痕、街巷间萦绕不散的列巴与熏肉香气，岁岁如新。原来世间诸多风景，亲历之时只觉寻常，历经岁月，方知其中深意。

次日上午，我们驱车奔赴松花江太阳岛。

彼时整条松花江全域封冻，千里江面凝为茫茫雪原，辽阔无垠、望断天际。太阳岛上万木凝霜，枝桠缀满玲珑雾凇，宛若覆上一层澄澈冰纱，素净无瑕、清绝脱俗。

这座江心小岛，藏着跨越半生的温柔情愫。上世纪八十年代，正值我意气风发的青葱岁月，郑绪岚一曲《太阳岛上》风靡南北，清亮婉转的唱腔，吟唱出夏日江畔的清朗明媚，深深镌刻在一代人的青春韶华里。

当年听歌怀远的赤诚少年，与如今踏雪临风、静立北疆的我，隔着数十年悠悠光阴。我从未料想，此生初次登临心心念念的太阳岛，不见盛夏晴光，唯有初春风雪、冰封雪原。心底却无半分憾意，这片江岛的清寂旷远，恰好契合我安然淡泊的心境。世人奔赴烟火喧嚣，我独守心底雪原，自持清净，坦荡安然。

翌日，我们启程奔赴亚布力深山滑雪场。

彼时冰城至亚布力尚无高速、高铁通达，两百公里山路，车程需三小时有余。众人整装前行，我心底虽有万般不情愿，也只得随队上路。

冬日山路薄冰覆面，湿滑崎岖，行车颠簸艰难。我紧攥前排椅背，手心悄然沁出冷汗。窗外莽莽林海连绵不绝，风雪漫卷、苍苍茫茫，壮阔无垠。恍惚间，儿时熟读的《林海雪原》、耳熟能详的《智取威虎山》豪迈唱词涌上心头，“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的壮志豪情，曾让年少的我以为这片雪原林海遥远缥缈，宛若世外天地。

而今亲身驻足其间，满目苍松覆雪，层叠山脊隐于风雪云雾，磅礴壮阔、苍茫辽远，远比笔墨文字、舞台演绎更具直击人心的力量。儿时尘封记忆与眼前实景层层交融，恍如隔世。同车众人皆凭窗静望，默然无言，想来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段专属的林海风月、年少初心。

滑雪场深藏群山腹地，条条雪道自山顶倾泻而下，宛若素色绸带垂落山间。滑雪爱好者自峰顶疾驰而下，转弯之时扬起漫天雪雾，恣意舒展，令人满心向往。

我年少时曾在夫子庙旱冰场初学轮滑，跌撞蹒跚，从未娴熟，北方高山滑雪更是生平首次体验。领取全套雪具穿戴完毕，厚重雪靴沉如铁缚，瞬间心生怯意。同行众人之中，唯有带队领导身姿从容，敢在高阶雪道滑行驰骋。其余同仁皆与我一般，双脚踏上雪板便身不由己，屡屡仰面跌坐厚雪之中。无奈之下，我择平缓雪道，扶杖慢行、步步挪移。速度不及徒步，却步步踏实、安稳妥帖，心底坦然释然。抬眼远眺，长空澄澈明净，碧空透亮清湛。山间青松皑皑覆雪，清风穿林，细碎雪粉随风漫舞，暖阳映照之下，细碎璀璨、熠熠生辉。

那一刻，心底豁然通透：人生世事，恰如滑雪行路。有人天资卓绝、前路顺遂，可乘风疾驰、奔赴山海；有人资质寻常、步履笨拙，只能缓步慢行、步步夯实。人生从无标准答案，快慢皆是归途，从容自持，方得此生圆满。纵使屡屡跌倒、频频重整，亦是人生最踏实、最真切的成长。

夜幕降临，当地接待方设宴款待。北方儿女热忱豪爽、赤诚坦荡，醇酒暖身、温情暖心，尽数驱散日间踏雪奔波的寒凉。一室融融暖意，宾主言笑晏晏，分外亲切舒心。宴席过半，一桩细微小事悄然发生，落于眼底，经年沉淀，始终铭记于心。

席间主宾起身敬酒，带队领导已然微醺，正欲举杯回应之际，同行三位女士中的一位倏然起身，利落接过酒杯，轻声一句：“这杯我代劳。”

话语干脆，动作迅捷。席间瞬时一静，随即众人笑语缓和、轻轻揭过。可那抬手接杯、代为敬酒的利落身影，深深映入眼底，让人心底莫名一沉。窗外白雪澄澈无瑕，屋内氛围却悄然微妙。在场皆是通透之人，眼神交汇间，便默契缄口，佯装无事。

岁月回溯，经年回望，那位当年身居高位、一时风光无两的带队领导，终究未能慎终如始，落得令人扼腕的结局。关于他的种种，后来也渐渐听闻了些许。

曾有一次公务途经他的故里，我们随行探访其老宅、探望他年迈的母亲。院落朴素整洁、静谧安然，与寻常人家别无二致，屋前几株小树疏立，烟火质朴、岁月安然。

白发老母早早伫立门前等候，望见归来的儿子，反复呢喃着“回来啦，回来就好”，双手不停擦拭着围裙，眉眼间盛满质朴欢喜与绵长牵挂。

堂屋陈设简约干净、朴素清雅，几幅泛黄字画、一只老式水壶，一器一物皆透着清正淳朴的家风。老人言语温和，句句皆是衣食起居的惦念，质朴暖心、动人心弦。离别之时，老人久久伫立巷口，挥手凝望，不舍目送。

那一幕让我深深动容：世人无论身居何位、手握何权，在母亲眼中，永远是那个背井离乡、奋力打拼的少年，是此生最牵挂、最疼惜的念想。

他在下属眼中，性情直率、不喜周旋，说话坦荡，偶尔忽略人情分寸，却始终不以为意。他笃信实干胜过逢迎，居位不骄，带着旧式知识分子的纯粹。可也正是这份自信成就了他，也让他渐失警醒，在赞誉声中放松了底线。说到底，是被自身的优势与执念带偏了前路。每每念及，只剩满心惋惜。

共事期间，我与他坦荡相处，彼此无隙。曾有友人隐晦叮嘱我谨言慎行，我明白深浅，不涉纷争，始终磊落从容。

他终因底线失守被查，半生仕途尽毁。回望之时，百感交集——那个寒门苦读的少年，那个实干勤勉的干部，最终折戟于私欲，令人痛惜。究其根本，他不缺天资与机遇，唯独缺失敬畏之心，在高位盛名中迷失了自我。

北国风雪岁岁往复，漫天落雪年年覆尘。雪地之上深浅交错、曲直纵横的足迹，看似被新雪层层掩埋、销迹无痕。可寒冬终尽、冰雪终融，所有被风雪暂时遮掩的过错与瑕疵，终将消融显形、一览无余，无从藏匿、无可辩驳。

冰城行程结束，我与几位同仁绕道北京转机。数日朝夕相伴，其中一位同仁清正通透的处世风骨、沉稳自持的人格格局，令我铭记于心、心生敬佩。一路旅途，他的手机始终安静沉寂、鲜有响动，全然不同于诸多身居权责之人，终日应酬缠身、事务繁琐，事事自诩非己不可。

我心生疑惑，随口问询缘由。他淡然浅笑，言语通透澄澈：“大事依规守矩、按章行事，自有制度章法可循，无需焦虑慌乱；小事适度放权、放手赋能，不必事事躬亲、过度操劳。人这一生，守住本心、守住底线、守住清白，便足矣。”

他深耕地方多年，作为单位一把手，离任之时两袖清风，无愧于岗位，亦无愧于初心。

因行程微调，我们在京城多停留两日。返程当日，天空再度飘起漫天大雪，天地一色、白雪无垠，满目素净苍茫。

凝望窗外茫茫飞雪，冰城数日点滴过往尽数浮现心头：太阳岛澄澈剔透的雾凇、百年老街沧桑温润的石路、雪坡之上屡跌屡起、倔强前行的自己。这些风雪里的景致，既是岁月馈赠的风景，亦是一生修行自省的人生箴言。

只是有些人、有些事，永久定格在了那场初春风雪里，再也回不到初心纯粹、坦荡澄澈的旧时光。

时隔多年，当年一起同行的旧友，早已散落四方。有人功成归隐，安享岁月清闲；有人奔赴新职，续写人生新程；有人坚守本心，依旧躬身履职。

偶尔相聚闲谈，总会笑着回望那年冰城岁月，说起晶莹盛景、滑雪欢愉，也总会淡淡忆起席间那句干脆坦荡、一语笃定的“这杯我代劳”。

谈笑之间，不过是一段无关风月、不计得失的陈年往事。无人追问过往结局，无人感慨世事人心。那场千里远赴的公务之行，好似只是一程风雪路过，一抹人间烟火，一段闲来细数的细碎光阴。

可唯有我心里明白，热闹笑语背后，每个人眼底都藏着一抹转瞬即逝的沉默。那沉默轻如雪落掌心，转瞬消融，无声不语、心照不宣，是故人默契，亦是半生怅惘。

前些时日整理冬衣，指尖无意间触到衣柜角落那顶深蓝色绒线帽。毛线早已微微起球，握在掌心，依旧柔软厚实、暖意如初。那是当年在冰城时，由交科院的同志购置的。零下二十多度的凛冽寒风里，它裹住眉眼与脖颈，隔绝漫天风雪，让人安妥许多。

返程南京之后，这顶帽子便再无用处。但我终究不舍丢弃，静静安放一隅，一藏便是岁岁年年。此刻摩挲帽间细密针脚，仿佛仍能感受到松花江畔刺骨寒凉，还有昔日众人并肩踏雪、彼此呵气成霜的温暖模样。片刻沉吟，我轻轻将帽子叠好，依旧安放原处，一如珍藏那段未曾言说、岁岁难忘的旧时光。

有些过往太过沉重、太过深刻，经不起细细复盘、深深回味，一念触及，便心绪沉郁、百感交集。

历经世事方懂，成年人世间最体面的默契，便是事过不语、过往不究。不追问结局，不剖析人心，不纠结得失。且将那年漫天风雪、人事浮沉、是非得失，尽数封存于冰城的岁月尘埃之中。往后余生，各自珍藏心事，释怀过往，安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