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笔泼墨童心趣

君德

稚笔泼墨童心趣

君德

退休后，日子总在清茶闲坐、看花听雨间缓缓流淌，原以为此生笔墨闲情，只可自赏把玩，不曾想一份突如其来的童趣，撞开了心底温柔的窗。外孙女小柠檬缠着我，非要我这个外公教她画画。我未寻繁杂画谱，也不曾苛求规矩章法，只备上几盒颜料、几张素白宣纸，任由孩童随心涂抹挥洒。看着她攥着画笔肆意落笔，我才真切懂得：孩童之手，便是天使之手。

 古语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世间至美的景致，从不是精工细琢、刻意雕琢而来。小柠檬笔下的画作，正是这般浑然天成。她尚年幼，全然不懂什么是构图章法，不知何为浓淡虚实，更不明白做作与修饰。握着画笔，颜料随心落在褶皱宣纸上，便是一方天地。浓艳玫红与澄澈宝蓝肆意交错，点点墨斑随性散落纸面，没有既定物象，没有描摹范本，只是顺着心底欢喜肆意挥洒。宣纸遇水晕开层层色泽，青碧如烟霞漫卷，艳红似朝阳灼灼，大块深蓝沉稳静立，各色颜料在纸上自然交融、晕染流淌，没有一丝矫揉造作。

 我素来喜爱中式水墨写意，讲究意在笔先、留白藏韵。小柠檬无心落笔，反倒暗合了写意山水的妙境。几抹青蓝线条纵横交错，隐隐似林间飞鸟、疏竹枝丫，随手点上两处红印色块，竟有几分闲章落款的雅致。她不懂什么是笔墨意境，只是凭着孩童最纯粹的直觉落笔，一笔一画皆是本心。反观我们成年人，行走世间久了，凡事总要思量分寸、权衡得失，说话做事层层裹上伪装，落笔作画也要拘着范式、囿于流派，处处刻意雕琢，反倒丢了最本真的性情。孩童的可贵，正在于心无杂念，喜怒哀乐全然直白落在笔尖，天真烂漫不加掩饰，这份纯粹，是历经世事之人求而不得的珍宝。

 更让我心生欢喜的是，就连她用完颜料的圆盘调色盘，在我眼中亦是完整佳作。作画过后，盘沿凝着一圈风干的蓝色水痕，盘内各色颜料随意糅合，赤红、翠青、湖蓝相互浸润，一道道调色时留下的斑驳痕迹，完整记录着孩子创作时的欢喜与灵动。世人总觉得，唯有画在宣纸画布上的才算艺术品，创作结束，调色盘便是废料。可细细品味，从挤颜料、反复调色，到各色色彩慢慢相融，整个创作过程的轨迹尽数留在圆盘之上，一痕一抹皆是童趣印记。苏轼有言：“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世间万物，从来没有绝对的废弃物，只要心怀温柔审美，寻常琐碎日常，皆可生出雅致诗意。

 我禁不住拿起手机，将小柠檬一幅幅稚拙画作拍摄修整，细细美篇装帧排版，把六幅作品一一规整收藏。静坐翻看一张张童趣画作，内心满是悠然惬意，尘世里的浮躁烦忧，尽数消散在斑斓色块之间。人至晚年，褪去半生奔波劳碌，曾经总执着于建功立业、追求圆满精致，一心想要把万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尽善尽美。如今守着小小孩童，看她随心泼墨，方才醒悟：人生最高级的安逸，从不是强求完美规整，而是接纳自然本真。

 陶渊明归隐田园，写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他所求的，不过是挣脱世俗桎梏，守住本心自在。我，凡夫俗子一枚，如今守着外孙女的一方画案，看稚笔纵横，赏原色天成，亦是属于自己的田园清欢。不必追逐名家大作，不必研习高深画理，一张宣纸、几罐颜料、一个普通圆盘，就能盛满简单的快乐。平日里柴米油盐琐碎繁杂，很容易让人在忙碌中麻木，可只要保有一双善于发现美好的眼睛，保有一颗不被世俗裹挟的平常心，哪怕是孩童随手涂鸦，废弃的调色圆盘，都能酿成岁月里温柔的甜。

 稚拙笔墨无章法，一颗童心胜丹青。小柠檬用最简单的落笔告诉我，世间大美，贵在天然；晚年生活告诉我，心安之处，便是清欢。往后闲居岁月，常伴稚子涂鸦，执机定格童真，于寻常烟火里品读诗意，守一份恬淡安然，在质朴纯粹中，慢享悠然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