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韵清宁 雪寄平生

冬雪夏雨

原 创 冬雪夏雨

篇 号 63313752

西风先于落雪抵达巷陌，一连几日，天都是灰蒙蒙的，寒气流淌在檐角、巷缝之间，草木敛尽了余温，静静等候一场大雪赴约。待到清晨推窗，天地骤然换了模样，漫天碎琼乱玉悠悠飘落，风裹着雪絮，一层一层漫上山头、覆满屋瓦，冬才算真正落进人间。于我而言，冬天从不是萧条冷寂的代名词，天地洗尽浮华，只剩素净留白，每一场落雪都能放开心绪，任我在冬日光景里慢慢游走，把半生细碎心事，都妥帖安放于风雪之间。

雪后的冬空干净透亮，像被北风细细擦过，淡青辽阔，几缕薄云轻悠悠浮着。阳光温温柔柔铺下来，不灼人，只浅浅烘着肩头。我倚在古院廊下抬眼远望，院前青松斜枝堆满软雪，苍绿衬白霜，清润耐看；再往远看，连绵雪山横亘天际，峰顶覆着厚雪，在晴空下泛着柔和白光。山坳里成片白梅开得正好，黝黑虬枝托着簇簇素花，雪与梅融作一色，青松点缀其间，仿是一幅淡墨水彩，清旷、安谧、雅致。

近旁巷陌早被白雪覆满，青石板纹路全被填平，斑驳白墙、老旧木窗都落了碎雪，往日喧闹街巷静了下来，唯有雪花随轻风簌簌飘落的轻响，市井独有的温软烟火全藏于这清风飘雪中。廊下木桌积了一层薄雪，青瓷茶碗、粗陶陶罐静静立着，一张旧纸平铺雪上，散落两片梅瓣。案头笔墨还未收起，我忽然没了书写的心思，索性放下纸笔，拢一拢衣襟，踏出巷口，去往开阔的原野。

一走出巷子，无边雪原扑面而来。厚雪盖住衰草与土坡，天地间只剩纯粹的白。雪花悠悠扬扬落在肩头，我独自缓步向前，身后一串深浅脚印，在茫茫雪野里蜿蜒拉长。四下空旷安静，唯有连绵雪山静静陪着我独行旷野，尘封的往事竟不受拘束地翻涌起来。

最先浮现在眼前的，是儿时冬日最纯粹的欢喜。每逢大雪封野，我总拉着伙伴跑到这片平地，小手冻得通红，也只顾弯腰滚雪球。一点点堆起高矮两团雪，折细枝当手臂，寻一截胡萝卜嵌作鼻头，再捡一顶破旧草帽，轻轻扣在雪人头顶。看着憨拙的雪人静立雪山前。那时从不懂何为愁绪，一场落雪、一个雪人，便能填满整个冬天的快乐。这份简单温热，时至今日想起，心底依旧柔软。

年岁渐长，雪天里又藏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温柔念想。少年时，曾与心爱之人共赴河畔赏雪。两岸蒹葭苍苍，枯黄苇穗积满厚雪，垂落柳条挂满冰棱，风雪漫天。她着素白斗篷，我穿玄色锦袍，两人并肩立在芦苇丛中，一同望向远处连绵雪山。不必多言，雪花落在发间衣袂，风声漫过苇荡，天地辽阔，身边恰好有彼此相伴，便是当年最圆满的光景。

独处雪原，思念便顺着风雪漫上山峦，她清晰的模样一遍遍浮现在眼前。我总记起旧时庭院落雪的模样：竹枝覆雪，红梅纷飞，她一身浅青长衫坐在木廊，长发垂落肩头，发间簪着细碎梅饰，指尖轻捏一方绣帕，帕上一双雀鸟依偎相伴。檐下雪片、风中落瓣都衬着她柔和眉眼，那一幕安静清雅，像封存多年的古画，刻在心底从未褪色。

我也常常凭空想象，此刻远在他乡的她，是否也站在一片落雪里。许是戴着暖融融的红绒兜帽，一身素白高领内搭外罩棕褐色大衣，双手轻轻捧起一捧白雪，细碎雪花落满帽檐、鬓边。她垂眸望着掌心白雪的模样干净明亮，一如当年初见，只是这片风雪里，再也没有我的身影相伴。

雪山年年覆雪，梅松岁岁开花，可当年同我踏雪赏景的人，早已隔了万水千山。漫天飞雪落满身，空旷原野只剩我一人独行，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清寂。放眼望去，远山裹着银装，层叠山峦尽是水墨留白的诗意；田野被白雪温柔掩埋，抹平所有沟壑棱角，安安静静蛰伏，默默酝酿来年生机。我静静立在雪原之上，任由思绪随飞雪四处飘荡，一半惦念无忧无虑的童年，一半牵挂久别不见的故人，万般情绪，都被这片纯白稳稳接住。

走得久了，细雪打湿裤脚，寒意顺着衣料往骨缝里钻，步履也渐渐沉缓，风吹得面颊发僵，睫毛与鬓边凝了薄薄一层白霜。我裹紧衣衫转身折返，踏着来时深浅交错的脚印，慢慢回到院中。

院内草木自有冬日风骨，百花早已敛去芳华，唯有冬青常青，傲立风雪；墙角白梅藏着暗香，寒风越烈，花开得越清雅。落尽叶子的老树疏枝横斜，褪去繁叶遮掩，干净利落的枝干，藏着洗尽铅华的从容。我推门避入廊下，搓一搓冻僵的双手，取炭火温一壶清茶，水汽袅袅漫开，驱散满身寒凉。再站到覆雪木桌旁，指尖轻轻拂过碗沿落雪，不必急着清扫，就这般静静望着茶席、白纸、落梅，世间所有纷扰，都被院中的风雪隔绝在外。

冬日的时光，向来舒缓悠长。清晨薄雾漫过原野，朦胧屋舍山林，一片氤氲柔和；傍晚寒霞铺满天际，淡粉浅橙的霞光映着白雪，冲淡凛凛寒风。无事时我便静坐窗前，暖阳穿窗落满案几，耳边是寒风低吟、枝头落雪轻响。抬眼能望见远山梅林，回首可见覆雪古巷，身前清茶温软，旧纸平铺，心绪自在遨游。从前总因孤身踏雪、故人远离心生怅然，如今久居冬雪之中，反倒慢慢想通了许多。

寒冬大地沉寂蛰伏，只为等候来春新生；人心历经风雪沉淀，亦能与过往温柔和解。不必强求岁岁有人相伴，一场落雪、一座小院、一壶热茶，便能安放一身清宁。俗世烦扰、绵长思念，都会在漫天风雪里慢慢沉静，不必沉溺伤感，只需静静收下时光赠予的所有温柔。

山河落雪，万物归宁。漫漫冬日，远山沉默，古巷安静，我往返于雪原与小院之间，任风雪承载心事。目之所及，有青松白梅、皑皑雪山，有旷野脚印、儿时雪人，也有廊下绣帕、雪中捧雪的故人残影。风雪年年如故，所有欢喜与惦念不必困于怅惘，尽数融进这清宁冬景，化作心底平和绵长的力量，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