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图 片:Ai制作</p><p class="ql-block">文 字:一梦河下</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2852225</p> 第7章 暗流 <p class="ql-block"> 从九岩沟回来之后,宋雨像换了一个人。不是换了脾气,是换了练功的方式。</p><p class="ql-block"> 以前她练功是为了完成任务——老师让唱十遍,她就唱十遍;老师让走二十遍圆场,她就走二十遍。可现在她练功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总在想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站在那里,就成了那个角色。</p><p class="ql-block"> 忆秦娥看在眼里,没有说。</p><p class="ql-block"> 排练厅里,《梨花雨》的排演进入了最吃劲的阶段。第一场“梨园”、第二场“风起”已经排完了,现在卡在第三场“雨落”——梨姑的丈夫在河上出事,梨姑独自撑起梨园的那一段。这一段没有大段的唱腔,全靠身段和眼神,把一个女人的崩溃与重撑演出来。</p><p class="ql-block"> 秦八娃在剧本上写的提示只有一句话:“雨落在她身上,她站着。”</p><p class="ql-block"> 就这一句,忆秦娥让宋雨站在舞台中央,头顶的灯光模拟雨幕打下来。宋雨站在那里,开始做动作——先是发抖,然后是握紧拳头,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把腰挺起来。</p><p class="ql-block"> “不对。”忆秦娥打断她,“你抖得太多了,梨姑不是那种会发抖的人。她站在雨里,雨淋她,她不动。”</p><p class="ql-block"> 宋雨重新来,秦娥说,“还是不对!你太用力了,你是在‘演’她挺起来,她不是演出来的,本来就不会倒。”</p><p class="ql-block"> 宋雨又重来,一遍,两遍,三遍。宋雨站在灯光下面,浑身湿透了——不是雨水,是汗。</p><p class="ql-block"> 她的腿在打颤,可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干净,越来越接近那个“站在雨里不动”的梨姑。</p> <p class="ql-block"> 周玉环坐在台下,拿着剧本看自己的戏份。她的“小梨”也在第三场有一段重头戏——女儿在雨里跑回来,看见母亲独自站在梨园里,喊了一声“娘”。那一声“娘”,是整场戏的第一个爆发点。</p><p class="ql-block"> 她抬头看了一眼台上的宋雨,又低下头去看剧本,把“娘”那个字圈了起来。排练进行到第四周的时候,剧团里开始出现一些不大不小的动静。</p><p class="ql-block"> 先是有人在走廊里议论,说周玉环的戏份比宋雨重,为什么宋雨排在演员表第二?薛桂生听见了,把几个人叫去办公室谈了话,出来后议论声小了,但并没有完全消失。</p><p class="ql-block"> 然后是有人拿了一份匿名信塞进了薛桂生办公室的门缝,信里说宋雨是忆秦娥的养女,这次能拿到“梨花”的角色,靠的是关系而不是实力。薛桂生看完信,没有声张,把信锁进了抽屉里。</p><p class="ql-block"> 当天下午,他把忆秦娥叫到办公室,把信给她看了。忆秦娥扫了一眼,放下信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p><p class="ql-block"> “你打算怎么办?”薛桂生问。</p><p class="ql-block"> “不管。让她们写。”</p><p class="ql-block"> “秦娥姐……”</p><p class="ql-block"> “我要是去解释,反倒显得真有事。”忆秦娥站起来,走到窗边,“宋雨要是连这点事都扛不住,她也唱不了‘梨花’。”</p><p class="ql-block"> 薛桂生没有再说什么,但当天晚上,封潇潇找到了宋雨。宋雨正在排练厅里一个人练功,对那封信的事一无所知。封潇潇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挥着一把扫帚,在练赶鸟那段动作。</p><p class="ql-block"> “封老师?”</p><p class="ql-block"> 封潇潇走到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今天听见什么没有?”</p><p class="ql-block"> 宋雨摇摇头:“没有啊,怎么了?”</p><p class="ql-block"> 封潇潇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有人在传闲话,说你这次选上‘梨花’,是靠你老师的关系。”</p><p class="ql-block"> 宋雨愣住了,那把扫帚从她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我……”</p><p class="ql-block"> “你不用解释。”封潇潇打断她。</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你不是,你老师也知道。薛团长也知道。”他顿了顿,“但别人不会管这些。你要靠自己的本事,让那些闲话自己散掉。”</p><p class="ql-block"> 宋雨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扫帚:“封老师,我该怎么办?”</p> <p class="ql-block"> 宋雨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扫帚:“封老师,我该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封潇潇说,“明天继续来排练,继续练你的功。别人说别人的,你练你的。等你上了台,唱好了那些话自然就没人说了。”</p><p class="ql-block"> 宋雨点了点头,蹲下去把扫帚捡起来。封潇潇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她。</p><p class="ql-block"> “宋雨,你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也被人说过闲话吗?”宋雨抬起头。</p><p class="ql-block"> “有人说我能当上宁州剧团的小生,是因为长得好看,不是因为会唱。”封潇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听了三年。三年里我把嗓子唱坏了。后来我想,管他呢,唱好自己的就行了。”</p><p class="ql-block"> 宋雨看着这个沉默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忽然觉得他身上有一种跟忆秦娥很像的东西——不是像在表面上,是像在骨子里。那种被人说了太多闲话、最后选择不解释的倔强。</p><p class="ql-block"> “我明白了。”宋雨说,封潇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老师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她比你难多了。”</p><p class="ql-block"> 门关上了,排练厅里只剩下宋雨一个人。她站在那盏日光灯下,手里握着扫帚站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重新挥起了扫帚。</p><p class="ql-block"> 左一扫,右一拨,往上一扬,往下一压。一遍,两遍,三遍。她练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手上的皮又磨破了,才停下来。</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打开手机,看见了裴子归发来的一条消息:“听说团里有闲话,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p><p class="ql-block"> 宋雨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句:“我没事。”</p><p class="ql-block"> 裴子归又发来一条:“明天排练完了,我请你吃面。东街那家油泼面,你不是一直想吃吗?”</p><p class="ql-block"> 宋雨盯着屏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排练,宋雨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p><p class="ql-block"> 她走进排练厅的时候,看见忆秦娥已经在了,正坐在那把老椅子上,端着保温杯喝水。</p><p class="ql-block"> “老师。”宋雨叫了一声。</p><p class="ql-block"> 忆秦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来了?”</p><p class="ql-block"> “嗯。”</p><p class="ql-block"> “今天排第四场,‘守园’,你先把那段念白过了,我等会儿听。”</p><p class="ql-block"> 宋雨走到舞台中央,拿出剧本开始念第四场的念白。那一段是梨姑独自守园时的独白,没有唱腔,只有台词。秦八娃写这段的时候,用的是陕西方言,朴朴实实的大白话,像是梨姑坐在门槛上自言自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宋雨念了两句,忆秦娥打断了她。</p><p class="ql-block"> “你停一下。”忆秦娥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是念给谁听的?”</p><p class="ql-block"> 宋雨愣了一下:“念给……观众?”</p><p class="ql-block"> “不对,梨姑不是在跟观众说话。她一个人坐在梨园里,身边没有人,她是在跟自己说话。”忆秦娥看着她,“你要是念给观众听的,那就是表演。你要是念给自己听的,那就是真的。”</p><p class="ql-block"> 宋雨看着老师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重新开始念。这一次,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刻意的抑扬顿挫,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风说话、跟树说话、跟那些看不见的亲人说话。</p><p class="ql-block"> “梨园还在,梨树还在,就是人走了……”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抖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抖了。</p><p class="ql-block"> 忆秦娥站在台下看着她,什么也没有说。那一天排练结束之后,裴子归在剧团门口等着宋雨。</p><p class="ql-block"> 两个人沿着东街走了十几分钟,到了一家小小的面馆。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的菜单是用粉笔写在黑板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p><p class="ql-block"> 裴子归给宋雨点了一碗油泼面,给自己点了一碗臊子面。</p><p class="ql-block">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家的?”宋雨问。</p><p class="ql-block"> “上次你说过一句,就一句你忘了。”</p><p class="ql-block"> 宋雨想不起来了。但裴子归记住了。两碗面上来,热气腾腾的。宋雨低头吃了一口,辣得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就是这个味儿。”</p><p class="ql-block"> 裴子归看着她,笑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团里的闲话,还在传吗?”他问。</p><p class="ql-block"> “不知道,我今天没有听。”</p><p class="ql-block"> “不听就对了。”</p><p class="ql-block"> 两个人默默地吃了一会儿面,面馆里人不多,电视机在角落里播着新闻,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p><p class="ql-block"> “宋雨,”裴子归忽然放下筷子,“你有没有想过,等《梨花雨》演完了,你打算做什么?”</p><p class="ql-block"> 宋雨想了想:“继续唱啊,唱到唱不动为止。”</p><p class="ql-block"> “就没有别的事想做?”</p><p class="ql-block"> “没有。”宋雨说得很干脆,“我这一辈子,就是唱秦腔的命。”</p> <p class="ql-block"> 裴子归看着她,没有再问。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他学的是数字传媒,他一直在想,能不能把秦腔用另一种方式留下来。不只是录像不只是录音,是那种能让一百年后的人也能感受到“这个人在台上站着”的技术。</p><p class="ql-block"> 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觉得这个想法还太早了。面吃完了,两个人走出面馆。街上的人已经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p><p class="ql-block"> “谢谢你请我吃面。”宋雨说。</p><p class="ql-block"> “下次还请你。”宋雨笑了一下,没有推辞。</p><p class="ql-block"> 回剧团的路上,他们经过那棵老槐树。裴子归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树冠。深秋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树枝在路灯下投出疏疏的影。</p><p class="ql-block"> “你看什么?”宋雨问。</p><p class="ql-block"> “没什么。”裴子归收回目光,“走吧。”</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薛桂生在排练开始前召集了全团开会。他没有提那封匿名信,也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只是说了一件事:“《梨花雨》是秦八娃老师的遗作,全团上下要把心思放在戏上。谁要是把心思放在别的地方,影响排戏,不管是谁,一律停演。”</p><p class="ql-block"> 会议室里安静得很,周玉环坐在第三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宋雨坐在最后一排脸色平静,忆秦娥坐在角落里,端着保温杯,像一尊石雕。</p><p class="ql-block"> 薛桂生说完之后,扫了一圈会议室,加重了语气:“戏比天大,秦八娃老师说的。谁要是把戏比人小的事拿出来闹,就是跟秦老师过不去。”</p><p class="ql-block"> 没有人说话,散会之后,人们陆陆续续走了。周玉环走到宋雨面前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 宋雨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第二天排练的时候,周玉环主动来找她对戏了。</p><p class="ql-block"> “第三场,你站在台口,我从外面跑进来。你给我一个眼神,我喊‘娘’。”周玉环的语气很公事公办,“你那个眼神要让我接得住。”</p><p class="ql-block"> 宋雨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台上,走了一遍。周玉环从台侧跑上来,宋雨转过身,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又分开了。</p><p class="ql-block"> “再来一遍。”周玉环说,“你刚才的眼神太淡了,像是看见了熟人。不是熟人,是女儿。你要有一种‘她回来了’的感觉,又怕这只是梦。”</p><p class="ql-block"> 宋雨重新来,这一次她在眼神里多加了一层东西——那个在风雨里独自撑了半辈子的女人,看见女儿跑回来时,那一瞬间的松动。</p><p class="ql-block"> 周玉环接住了,她喊那声“娘”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哽咽,恰到好处。</p><p class="ql-block"> 两个人站在台上,对视了几秒,然后各自转开了视线。</p><p class="ql-block"> “行了。”周玉环说,“这段过了。”</p><p class="ql-block"> 宋雨点了点头:“谢谢。”</p><p class="ql-block"> “不用谢。”周玉环走下台,头也没回,“戏是大家的。”</p><p class="ql-block"> 那天下班后,忆秦娥站在排练厅门口,看着周玉环和宋雨的背影一前一后地走出去。封潇潇走到她身边,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 “周玉环这姑娘,倒是比我想的懂事。”封潇潇说。</p><p class="ql-block"> 忆秦娥没有接话。但她心里清楚,这个“懂事”不是天生的,是戏磨出来的。一个演员,在台上站得久了,就知道戏比人大的道理。</p><p class="ql-block"> “明天排第五场,”她转过身,往办公室走,“你去盯着宋雨的扫帚。那段赶鸟,还得再磨。”</p><p class="ql-block"> 封潇潇跟在她后面:“知道了。”</p><p class="ql-block"> “还有,”忆秦娥走了几步,没回头,“下个星期,周玉环的‘小梨’进录音棚,你去帮她盯一下唱腔。”</p><p class="ql-block"> 封潇潇停了一下:“让我盯?”</p><p class="ql-block"> “你嗓子的底子还在,听得出来好坏。”封潇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p><p class="ql-block"> 走廊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踩在剧团陈旧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彼此的心里都想着对方,作为男人要迈出这一步,封潇潇心里想着看了秦娥一眼。</p>